情势如此明朗,宋云归不愿再和纳兰就此委以虚蛇。
因此纳兰也不置可否。
对她,他还有很多时间。
他抬了抬下巴,手下随即领会,指了一小队去追起义军。
待人马渐渐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之中,他转过头。
“是姐姐自己下来,还是……”纳兰从背后抽出一支箭,对准了她。
然后慢慢偏移,指向她身后。
“什么时候,姐姐又救了一个?”
宋云归一惊,忙转过身去,却见之前在山中出发前与她说话的那个孩子正跌坐在帐后。
怎会,他怎会自己在这儿?他虽然是个孩子,但那样灵慧,不该会掉队。
她当即想奔去挡在那孩子身前,又怕引得纳兰发疯,只得先慢慢下马。
而那孩子也被纳兰的手下带到他跟前。
世家的兵在授意下不会拦着他们,何况他是一个孩子,于世家没什么威胁,碍于“礼”,更不会对孩子出手。
他为什么没有跑掉!
而纳兰的箭一直对着那孩子的心口,弓弦微微颤动,仿佛箭羽会随时离弦。
“可姐姐似乎没有救到底。若他因姐姐而受伤,可会恨姐姐?”
那孩子听懂了。他出声了,声音微微颤抖。
“女冠莫担心,我是自愿的。
我爹,那天,在城里,被他们……我知道叔们逃出去,是要回家的。
我不敢回去,那天离家,我要跟着爹他们干一场,娘本来不允的,是我改口,说我要看着爹,保护他,两个人好一起回家。
我没做到……我害怕见娘了。
所以我躲起来了,叔他们来不及找着我。
我害怕……”
话到末尾,孩子连喉咙都仿佛含着热泪,但他没有哭。
或许孩子已认出,眼前这个人并这人身后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纳兰听完,失望地放了箭。
箭头猛地插入孩子脚边的地中,溅起一片尘埃。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已存死意的人,他不屑于杀。
他牵起缰绳,调转马头。
“我改主意了。不必待三日了,明日我们再会吧。”这是对在旁的卢家二人说的,“还烦请你们告知其他几家。”
第二日,这“再会”,宋云归没有去。
她和那个孩子——如今才知道他叫“枣儿”,因他出生时,村里人来他家里送了一捧冬枣——要去给那日死去的人收殓。
清早出门时,便不见太阳,待到了地方,宋云归的面色更是被天色映得惨白。
那天死去的人都暂时被置在城外的庙里。若是再过几日仍无人理睬,便会被草草埋了了事。
如今尚且不及乱世,未有横尸遍野之景。宋云归在前世已经见过太多死相。见得最多的,是城里墙下冻僵饿死的人,是连着皮的骷髅。
记忆里的骷髅和眼前血迹已然干涸近黑的遗体重合,裂开一道道死的缝隙,几乎要吸去她的魂魄。
还好天气冷,遗体尚且完整。宋云归慢慢地,一个个地搬,搬上借来的木车。
尸体和她的手一样冰冷,几乎融为一体。
她原本害怕,畏惧,渐渐死的缝隙将她的情绪淹没,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
她只是慢慢地搬,心中也只剩下一个搬字。
枣儿最终看见了他爹,可一时间不敢认。
那灰白的凝固的面容,不是他所熟悉的模样,不是他娘盼望的模样。
但那是他爹的身体,曾经盛着爱,会笑、会吃、会卖力气干活儿,是家里最能吃又最能干的。
一开始,南阳刚刚发生动乱的时候,村里也有人死。那时爹看他害怕,手便放在他肩上。
爹是很少与他这样有接触的,所以他记得深。
爹说,不干也是个死,不然谁想干?爹也怕死,谁不怕死?可死了也就死了,也就一口气的事儿。这一刀抹了脖子,倒比病死饿死强,不用受长罪。人这一辈子,不也就这样儿吗?
长辈谈起这些时,那副神情便透出一种不寻常的人性,仿佛那时才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活着的身体。
为什么怕死,也还是死了就死了?他如今也不明白。
但这话终究成为了一个安慰,至少爹能理解他现在的害怕。爹也不是懵然中死的,他预见死。
“走吧,我们走吧。”一个平和的,轻轻飘落的声音将他唤醒,他回过神,看到宋云归的手已经扶上了木车的把杆。
她原本洁净的衣衫蹭上了许多血迹。黑色的血薄薄地蹭上去,又是红的了。袖口尤其多。
枣儿下意识地上去抠了一下那红色。
宋云归因此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
血色进入眼睛,猛然把她的意识从死的黑里拉了出来。
一时间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血色,那眩晕令她不由得干呕。
好像能让她感到无比恶心的这一切能就此呕出来。可她昨晚至今日什么也没有吃,她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因刺激而涌出的滚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原本她只把纳兰还有他手下的那些人,看作是妨碍自己又不得不共事的人。像幼时她和母亲为她请的夫子周旋。
她知道他们杀人,她知道自己也决意必要时杀人,在这世道下,谁都可能杀人,或者被杀。多么寻常。
然如今她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想到前世那些饿死在路边的成片成片的骷髅,想到前世瑱北人将斩获的头颅黑红地叠在一起,想到李月在带她逃跑时杀掉的那些追他们的人,甚至想到李月在前世的死。
原来死不是忠,不是逆,无关牺牲,无关名节,无关愤怒。
死是她曾经旁观的回避的一切,是血,是**,是破碎、扭曲,是非人。
她曾经愚蠢地崇拜死。
她吸了吸鼻子,用带血的袖子蹭掉了脸上的泪,慢慢地推动了木车。
“走吧,走吧。”她说,“枣儿,你会唱挽歌吗?”
枣儿摇摇头。
她也不会。
她想了想,念一首诗。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他们走出了庙门,走向城外。城外秋草萋萋,不见人。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车轮轱辘,压过了秋草,滚上山丘,停在座座石碑前。
曾经在谷田松土的耒,如今挖开这片死的山。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埋葬了昔日并肩而行过的人,宋云归重新站起身。
她要回去。
所谓的螳螂捕蝉,所谓几方势力的彼此消磨,每一瞬间,都有人在死去。
死是代价,有权力才能讲代价。
“走吧,走吧,我们回去。”
她要找出属于自己的“权力”。
……
在各家尚且为纳兰的决定震惊时,前厅闯进一个满身血痕的人。
“我答应你。”她紧紧盯着纳兰,仿佛在场没有其他人似的。
“好。”纳兰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好像他不管在做什么,都在等着答这句话似的。
随即,他露出点笑:“可我尚且不明白……”
“我孤身一人,没有阵营,所以我跟谁走都可以——所以我可以救你,也可以杀你。”宋云归接得也没有一丝迟疑。
她慢慢将目光从纳兰身上移到周围人的身上。
所以,她可以救他们,也可以杀他们。
眼下她手中没有真东西,可利用的是纳兰。这是她应得的,前世她救了纳兰,以致他心里有了执念。
这执念便是此时的她能握住的最重要的东西。
“好!”纳兰竟抚掌笑了。
他看懂了宋云归的眼神,多么新鲜,现在她眼里的所有人,都和他没有分别了。
“既然姐姐如此有精神,想来伤也碍不着姐姐了,便随我去南阳看看罢。”
闻此,宋云归皱了皱眉。
她知道纳兰的性子,昨夜说提早会见,便是心里有了决断。
卢家虽然“反抗”了他,但在他眼里,世家是他的工具,手里捏着把柄的工具,更好用。
何况他不是为了给大燕选个最强大的新主子,而是为了搅浑大燕,自然要挑那条蹦得最欢的鱼。
可见搅浑水的目的,他已达成了,如今,他的眼睛,要转回瑱北了。
粮就变成了他眼下最要紧的事。
*
启程去南阳,宋云归是骑马的。
原本纳兰的手下安排了马车,却被纳兰驳了。
宋云归于揣测纳兰这些无关紧要的心思上并不费神,骑马或马车,于她也并无分别。
只苦了枣儿,原本想可与她在马车上,总归少遭罪。虽她知道,他们这样的孩子,远路已是走惯了的。
不过这是宋云归第一次骑马赶路。算不上多么远,但总胜过她从前几次尝试。
马踏山川、天高云阔,终究让她的心宽了些。
但她竟有了一丝近“乡”情怯。
短短几日,已恍若隔世。
原本约定,达成目的,寻机便退。如今她不退反进,不知在南阳的人,若得知此事,将作何反应。
时间却不管思绪万千。待日头西移,队伍的脚程也愈发快了,盼着赶上最近的驿站。
宋云归本已疲惫不堪,腿磨得生疼,不想比驿站先来的,是先头被纳兰派去追起义军的队伍。
她凝神去听。
“按您的吩咐,我们追得松,只把他们驱向南阳那边的队伍,他们是撞上了。起义军的衣褂上留着世家的徽,手里拿着家伙什,可……风平浪静。那沈大人只将队伍打散,依前例送到下游收粮去了。”
纳兰不快:“那御史李月在,难道不管吗?”
“李月在当时也在场,却同意了沈大人的定夺。”
纳兰皱眉,只摆摆手:“我知道了。你便带着人回洛阳先歇着罢。替我看好洛阳。”
待人退远了,纳兰竟看向身侧的她:“你们既然懂得利用我与洛阳世家,竟放过这送上门的机会,愚不可及。”
宋云归方懂得纳兰的意思。
他当日下令追起义军,不赶尽杀绝,是为了给世家泼脏水。他不乐见大燕的朝廷能信服于天下,也不乐见世家碾压朝廷。
他以为,代表朝廷的李月在见了起义军身上的徽,便懂得他们是多好的证据。
若是杀伐果断之人——李月在于别人眼中也确是这样的人,大可将起义军直视作世家的私兵,只是不敢做这杀头大罪,纠集起来逃了出来。
可他不知陛下对李月在的信任,不知陛下正因李月在的不隐瞒而信任,不知起义军并不会轻易证伪言,也不知李月在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绝不会仅仅为了为难世家,便捏造莫须有的名头,更何况这名头还是无辜的起义军。
但宋云归没有解释。纳兰也并不需要她的解释。
他们马上就要见面了。
远方的驿站由一点至渐渐有了轮廓,门前灯笼倒像黄昏天边一颗暗星,引得人心雀跃。
星星愈发变大,像月亮,太阳,最后变回灯笼。
宋云归翻身下马,牵着马,随人流步步挪进马厩,拴好了马。
不想,一转头,竟看见了真月亮。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几日不见,你驭马之术愈发精湛了。”
宋云归愣愣站在原地。
想过在何时何地再见,未曾想过是此时此地。
引用了诗经·黍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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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