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归用锦帕将东西正慢慢包上,放入袖中,便闻门响。
是纳兰踱步而来,声音里似乎带着笑意,将双手支在她面前的桌上,引得桌边烛影晃动。
他低首望她:“感觉如何?”
她是对世家更为了解,不过她知道纳兰让世家与她交涉并非此意。于是她并非言语,便只静静看他。
纳兰似乎也承了她的沉默:“如今,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同一阵营了。领受他们的谦卑、恭谨、歉意,感觉如何?”
“让他们谦卑的并不是你我,而是利益,是权力。”宋云归方明白他的意图,他想让她迷了眼,自愿与他走。
又或是,他太自信,绝对能将她带走,却不甘于此,要在精神上也令她折服。
可世家果真觉得她与纳兰已属同一阵营吗?她忍不住轻笑。
纳兰微微皱了皱眉:“权力在我手中。”
“今日在你手中,明朝也会到别人手中。”宋云归并不理睬他的不快,“或许某一日,你也不得不对他人谦卑、恭谨,难道你愿意这样吗?”
“呵……”纳兰却轻笑,“你以为,权力是什么?”
财力、武力、智力……拥有了一切,才能拥有权力。拥有权力,也意味着拥有一切。
“你可知,我的外祖,那位当年掌握了瑱北近七成兵力的大将军,最终何以沦落到那般境地?”纳兰状似轻描淡写地提及往事。他的手却紧紧捏着桌沿。
那段宫中受辱的日子,他永不能忘。
“他就是因为太愚蠢,有了称王的实力,却依旧把自己当成一个挑衅的臣子。”
“你让别人觉得权力在你手中,那便在你手中。”
“譬如你,我的姐姐。”纳兰的身子缓缓前倾,直将烛光都掩去,落下一片阴影,阴影里,只有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抬起一只手,捏住宋云归的下巴,微微使力:“现在不就因为有所求,不得不顺从于我吗?”
在那高于她体温的触感宛若电流击中宋云归的一瞬间,她便本能厌恶地后仰,试图摆脱纳兰的钳制,却因失衡向后倒去。
在摔到地上前,她未受伤的一边手支住了地面,袖口的锦帕却裹着东西“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在地上滚了几圈,落在了纳兰脚边。
在纳兰皱着眉蹲下,捡起香盒,打开盒盖的一瞬,宋云归也往桌旁一滚,猛地把纳兰推倒在地。
呼吸间,在他作出反应之前,便被眩晕击进黑暗之中,来不及起身,终于顺从地倒在地上。
宋云归伏在旁边盯了好一会儿,方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拣了旁边的剪子,将烛火挑得更明了些。
然后将剩下的香膏尽数拨进了火中,香气弥漫,催得人醉。
卢三娘交给她的,是一盒迷香,并一句话。
尽管她事先服了卢三娘给她的解药,但她怕纳兰的体质,用了十足的剂量。只怕她也受了影响。但她必须撑住。
然后她忍着伤口的疼,将纳兰慢慢、轻轻拖到床上,又解开了床边的帘幔放下。
她站在侧静静看了一会儿,复想起什么,上前在他的衣襟里摸出了冰凉的瓷瓶。她始终记得,纳兰一贯随身带着药。
然后她转向窗户。果然楼下立着两个人影。
她要怎么出去?从窗户,还是从门口?
窗户太高了。若引出了动静,更不好收场。迷香仍在起效,她不可久留。
宋云归当机立断,推开了门:“纳兰有事寻你。”言罢,她将门口的侍从让进门内,不等他反应过来,上前一个手刀将人劈晕,从他身上解下了令牌。
还好,在营地没有白练。
纳兰很谨慎,身上从不带彰显身份的物件,这侍从身上的出入令牌,或许堪用。
再次环顾房间,确认一切如常,宋云归退出房间,轻轻掩上门,未见床上的纳兰动了动。
带着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原本窗下等着她的二人迎上她,正是卢三娘并她的兄长。
见了她,卢三娘慰然,还待说些什么,便被宋云归打断:“你们知道起义军在哪里,便带我去罢。你们想两头吃,便不会愿意有失,若耽误了,被纳兰反应过来,失去他的信任,是你们吃亏。”
纳兰绝不是束手就擒之人,她的时间并不多。
“女冠说笑了,纳兰对我们本就没有信任,车马已经备好,您便这边请吧。”
宋云归颔首,随二人上了车。
她此举是冒险,但现实并未给她时间考虑。
犹豫时,她想起当日李月在中毒时她的迟疑。
于是她想通:如今情势,不管她做了什么,也不会比眼下更差——左不过要受纳兰的威胁牵制,不如只制她一个,起义军实在不必牵扯进来。
到了车上,她便问:“你们如何知道纳兰将起义军藏在何处?”
“女冠不知,纳兰并没有藏。洛阳毕竟是我们的地界,我们对此地的熟悉,必胜过他千百倍,实无藏的必要。只是他也太自信,并不认为我们会掀起什么风浪。”
纳兰并不是对世家自信,而是对她自信,对“阵营”自信。
他知道宋云归与世家已成仇,便以为他们不会合作——即使世家有意,她也不会愿意。
“那么,你们为何愿意告诉我呢?”
“女冠牵动各方的本事,我们都敬佩不已,自然想与您打好关系。”
宋云归默了默,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卢二郎,意有所指:“你们有那样的雄心,何必拘泥于我这点牵动。何况,倘若你们真有诚意,便会直接放了起义军,再告予我,而不是如今这样,还须我单打独斗地冒险。”
“女冠在沈家待了那几日,怎会不懂我们的为难。”
她自然懂。
他们想要帮她,让她记一份人情。因为这一点起义军于他们并无用处,于纳兰也不过是威胁她的工具,只有她看重这几十条人命。
在他们眼里,她与代表朝廷和陛下的李月在有联系,又与纳兰牵扯不清,正适合“利用”。
可他们又有求于纳兰,不愿惹他,便只让她冲在前头。
不论如何,能救人便好。
少顷,便闻马夫吁声,马车停下,地方到了。
下车,外头竟是一派令人意外的灯火通明。这里是瑱北与世家合作练兵的营地。
营地边沿每隔几尺便立着火把,有人举兵披甲沿场巡逻,已过二更,场中竟还有人在跑马训练。
“这是纳兰带来的人教我们的。”卢三娘见宋云归停在原地望着营地训练有素的样子,颇有些自矜,“如今一应都按战时训练,日夜轮岗,不允半分松懈。我们手中的刀,已经磨得够利了。”
昔日世家起兵,多是逐个击破,慢慢积累,如今却没有这个条件——除非,把水搅得再混一些。
所以他们把瑱北扯进来,如今,也要把朝廷扯散。
卢三娘的目光落在这看似寻常女子的宋云归上。她知道,这位,便是关键。
因她要来,他们还特意暗中加了几队人马暗中殿后,以防被人看见,留下后患——纳兰终究不可不防。
只是他们的人手终究还是缺了些。如今这营地的排场,实则还不如平日。但已够震慑了。
宋云归觉察到那颇有意味的注视,转头坦然迎上那目光:“接下来?”
“应纳兰那日会上所言,女冠为了估量我们的实力,特来参观,不想起义军趁此机会逃跑,如何?”
宋云归皱了皱眉,但未再说什么,只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带路。
走进了营地,一路看下来,便更觉世家手下的人士气之高涨。宋云归的心沉了沉。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最后,究竟谁是蝉,谁又是黄雀呢?
渐往深处,气氛愈发如水凝重,压在心上,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女冠请。”卢三娘示意门口的侍卫掀开帐帘。
宋云归踏入帐篷,耳边响起微弱的金属碰撞声。起义军便被关在这里,手脚皆缚,看似疲惫不堪。
然就在她步子落下的一瞬间,他们其中几人抬起了头,与她对上了目光。
都是熟面孔,可那目光却让宋云归心里骤然一惊。
那不是满心疲惫的眼睛。
而是等待着契机,充满决心与期望的明亮目光,宛若夜里一道光束猛地打在宋云归原本揪紧的心上。
他们……
身后卢三娘的声音轻轻响起:“女冠可要和他们叙叙旧?”
宋云归笑了。
“我看不必了。”她转过身来,“我对你们的练兵之道更感兴趣,可允我一观?”
话音刚落,帐外忽地传来一声闷响,震得他们脚底微晃,也掩去了铁链啪嗒落地的声响。
“起火了!”外面有人喊道。
卢家二人双双变了脸色:“怎么回事……是纳兰吗?他发现了吗?”
然回应他们的,是被掀开的营帐帘外涌进的火光与风烟。
“走!”脚步声踩着喝声飞出帐外,那锁链早已不是他们的束缚。
二人随即明白,起义军并不需要他们计划的趁机逃跑,眼前这一切,便是他们蓄谋已久的自救。
此时外头已乱成一片,火光连绵、马嘶蹄震,原本巡逻、训练的私兵并瑱北人此时都回过神来,纷纷拔刀拦截。
但那刀剑相击声终究像在嘲弄他们似的。
他们看向宋云归:“这才是女冠的计划?”
“不……我们计划的速度,怎么追得上真正为了活命的人?”
此时帐内已是半空,然殿后的起义军回首向她喊道:“女冠,走吗?”
宋云归一惊,抬头看见帐外也有人牵来一匹马,急急地望着她。
她不可能不心动。整日借冰冷的相互利用度日,怎比得上眼下火光间一瞬间的热切。
但她知道,还不是时候。
这场混乱,也不过才刚开始。
她奔上前牵过了那匹马,却示意他们快走,然后回过头来:“想必二位不至于与我们一般见识,意思一下,便放他们去吧?”
卢三娘笑得勉强。他们道纳兰自信,不曾想他们也太自信,见他们这副可怜样儿,竟不知何时预备了这样一大场动静。
只是,若不是抽出那么些人手来防纳兰,大概也不至如此。
思及此,她心下稍安,示意侍从便放他们一马。
刀剑声渐止,却一声长啸破开夜空,炸出一朵火树银花。
卢三娘一惊。
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
纳兰来了。
一转头,宋云归竟已翻身上马。
同时,宋云归看见了火树银花的方向,立即凭刚才参观的记忆锁定纳兰来此必经的大门,又转头看向卢三娘:“你给我的解药,可还有?”
拿到了药丸,宋云归尽数咬碎吞下,拍马迎上去,不再去看身后奔向另一方的起义军。
夜风与她逆向而行,扑在身上,扑灭了她眼里心里的火。
迷香带来的如在梦中的眩晕因服药渐渐淡去,接下来,又是凉夜漫漫。
铁器的脆响又渐渐响起,然这一回不是动乱,而是纳兰整肃的亲兵。
她横在这群亲兵面前,挡住他们的去路。于是他们向两边让开,其中一骑从中破出,停在离她不过半丈的地方。
纳兰。
她扯紧缰绳。
“姐姐。”纳兰将她上下扫视一翻,眼睛落在她又浸了血的肩膀,半分目光也没留给她身后的起义军,“这么晚了,不好好休息,怎么在这里跑马呢?”
他的目光渐冷。
又是谁教的她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