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济仁浑身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骤然退去,留下一片冰凉。
他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用自己这辈子可能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朝反方向疾步退走,拐过墙角,钻进一条平日少有人行的、通往药库后巷的小路。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大口喘息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直接回自己值房,万一院正怀疑,出来查看或叫人寻他,迎面撞上就说不清了。
他定了定神,绕了一个大圈子,刻意从太医院正门方向,假装刚从外面回来,步履如常地再次走向周墨林的公廨。
他拐过正门前的甬道时,正与匆匆而出的王曲邻擦肩而过。王曲邻垂着头,面色青白,眼神涣散,竟没注意到有人经过。孙济仁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恐惧。
孙济任站定,装作奇怪地秒了他一眼,一回头正好看见不远处周墨林目送王曲邻的背影,面色阴沉,隐有杀机。
他心中一惊,若无其事继续靠近,周墨林正低声斥责着守在外面的亲随医士:“……眼皮子底下都看不住?”
那医士一脸惶恐:“回院正,卑职一直在此,并未见闲杂人等,许是……许是风刮落了枯枝?”
周墨林眼神锐利地扫过廊下,孙济仁恰在此时“刚好”走到近前。
“院正大人。” 孙济仁拱手行礼,脸上适时露出些许因快步行走而产生的微红,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解”。
“您这是……?”
周墨林的目光像刷子一样在他脸上身上扫过,阴沉未散,又添了几分审视:“孙御医?你这是从何处来?”
孙济仁心中紧绷,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素那副板正又略带迂直的模样,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几分尴尬和无奈:“下官……下官方才本想去寻左院判刘大人,想再与他分说宝姝妃娘娘用药之事。可刘大人忙于他务,不愿见下官。”
这是实话,刘培源确实不想见他。
“下官想着娘娘凤体事关重大,不敢怠慢,只好……只好再来寻院正您禀告。” 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言,“院正,非是下官搬弄是非,只是……赵御医那边用药实在孟浪,下官据理力争,奈何人微言轻。今日幸得宝姝妃娘娘明鉴,已答应后续调理交由下官全权负责。可这般一来,下官处境着实有些尴尬,太医院内,怕是更无人肯听下官这不合时宜的言论了……”
他一番话说得磕绊又真诚,最后那句“无人肯听”更是带上了三分委屈七分愤懑。
周墨林听着,眼中的审视略微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厌烦与鄙夷的复杂情绪。
但孙济仁这番话,也恰好解释了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找刘培源碰壁,转而求助院正,合情合理。
至于那点“动静”,到底是谁?
就算真的听到什么,他又能听懂多少?
他这几日得暗中敲打一番,看谁露出马脚。
周墨林心头的疑虑稍减,只摆摆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带着点敷衍:
“嗯,本官知晓了。宝姝妃娘娘既信重于你,你便好生伺候,谨慎用药便是。太医院内,各司其职,做好分内事,少生无谓口舌。”
这话既是告诫,也隐隐有打发他离开之意。
“下官明白,谢院正提点。” 孙济仁面上不变,装作一副“不甚满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周墨林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眉头再次蹙起。孙济仁的出现是巧合吗?那本刚刚到手的、王曲邻记录的册子,还带着体温,躺在他袖中,却仿佛一块烧红的炭。
刘培源和陈侍郎通信频繁……北境的查账风声越来越紧……
指尖下意识摩挲着粗糙的封皮,心头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王曲邻这个蠢货,果然不安分!
就在今日午后,他尚未从宫中返回太医院时,一条更为隐秘的消息,已通过特殊渠道递到了他的案头——王曲邻上午在静怡宫为韦妃施针后,曾有过一番“不同寻常”的奏对,虽然具体内容不详,但“蠹虫”二字,在此刻风声鹤唳的关头,由王曲邻这样一个知晓内情的小人物说出,无异于一道催命符。
周墨林原本还存着一丝利用王曲邻牵制刘培源、甚至关键时刻丢出去顶罪的心思。
但此刻,这枚棋子竟妄图自行跳出棋盘,甚至可能将棋盘掀翻,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必须尽快处理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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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孙济仁走在回去的路上,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他走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整洁的值房门口,脚步顿住。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周墨林公廨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
不能再看,不能再表现出任何异常的好奇。周墨林方才虽然似乎被自己那番“迂腐”抱怨搪塞过去,但疑心一旦种下,便难消除。
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他推门进去,反手轻轻阖上门扉,将外界的阳光与潜在的目光隔绝。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缓缓吁出一口长气,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松懈下来,才发觉掌心一片湿冷。
他坐到案前,面前摊开着今日为宝姝妃拟定的调理方草案,笔墨未干。
可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些君臣佐使的斟酌上了。
他想起三殿下苍白瘦削却隐现毅色的脸,想起许女官那双平静之下仿佛能洞察幽微的眼睛。有些事,知道了,就无法再装作不知道,哪怕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
王曲邻此刻在他心中,蒙上了一层复杂而危险的色彩。
王曲邻在为什么人办事?又在暗中记录什么?
他交给周墨林的“记事本”里,到底写了什么?
就在孙济仁心潮起伏之际,距离他不算太远的另一间逼仄值宿小间里,油灯如豆。
王曲邻回到值宿小间,蜷在铺着薄褥的硬板床上,怀中紧紧搂着那本看似寻常的《本草备要》。
书页空白处,那些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怪异符号,在跳跃的光线下如同鬼画符。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描摹着某个代表“松烟墨与龙涎香”的复合标记,指尖冰凉。
下午在周墨林公廨里的每一刻,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他交出了那本精心准备的、剔除了最致命内容的“记事本”,表现得足够恭顺,甚至刻意流露出惶恐,努力扮演一个被院正威严震慑、只想努力办差以求庇护的小角色。
周墨林似乎信了?至少,没有立刻发作。
但王曲邻知道,周墨林那双看似平淡的眼睛背后,藏着怎样的精明与冷酷。
院正突然问起“事情办得如何”,语气里的那份不易察觉的急迫,绝非寻常。
还有窗外那声响动……是巧合吗?还是真的有人?
如果是人,会是谁?刘培源的人?还是……其他什么他尚未察觉的势力?
他猛地将《本草备要》塞进枕头底下,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里面所有的秘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里到处都是眼睛。
周墨林已经起疑,刘培源那边也未必全然信任他。
他必须加快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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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晌午,一个沉寂多年的旧案,突然被翻了出来。
当年那位因“风寒误治”而夭折的贵戚家族,一位远房叔公,竟手持血书,一路鸣冤告到了京兆府,口口声声当年是太医王曲邻“心存怨怼,故意用猛药害死小儿”,只因那家曾驳回过王曲邻为族人谋缺的请托。
人证:当年伺候的嬷嬷“突然”回忆起关键细节。
物证:一张泛黄的、疑似王曲邻字迹的药方副本,上面剂量被改动过。
动机:求职被拒怀恨在心。
一应俱全,逻辑清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
太医故意治死人命,且死者是贵戚之后,这已是医疗事故,更是耸人听闻的“谋害”。
放屁!
天牢里的王曲邻听到狱卒议论时,几乎要呕出血来。
什么贵戚幼子?
那明明就只是一个府上看门人的儿子!
当年他刚入太医院不久,战战兢兢,那日他为某位贵人之子诊脉,病情复杂,他心中无底。临走时,一个看门人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拉住他,哭求他救救自己高烧不退的儿子。
他当时正为贵人之子的病情摸不着头脑,鬼使神差之下,竟将那看门人的儿子当成了试验品,用了些虎狼之药,想看看反应……
那孩子没撑过三天。
不过是个贱奴的孩子,他大可推脱说自己药方无错,孩子自己身体弱,遭不住又与他何干。
而且这是,本来就没几个人知道。
如今,这桩被他深埋心底的旧错,竟被包装成如此恶毒的政治构陷!
是那个神秘人!
自己分明按他要求在三殿下的药方里做了手脚,可最先来索命的居然是他!
人证物证,铁证如山,刑部差役直入太医院拿人。
王曲邻是在配药时直接被刑部差役带走的。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看见刘培源站在廊下阴影里,对他投来冰冷而漠然的一瞥,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周墨林则“恰好”被皇帝召见议事,不在院中。
当天下午,丈菊从内库府出来得知了王曲邻被抓的消息,她转向太医院西南角那排更僻静的低矮厢房——孙济仁常待的整理旧籍的药室。
这一次,孙济仁在。
他正盯着一片焦黑的药渣出神,连丈菊敲门进来都惊了他一下,手中药渣险些掉落。
“孙太医。”丈菊掩上门,开门见山,低声询问:
“王曲邻一事。。。。。。”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丈菊与孙济任对视一眼,目露警惕。
孙济仁定了定神,露出恍然神色:
“女官请坐,此药渣乃老夫验证一方解药所致,火候略过,让女官见笑了。”
丈菊顺势在稍远的凳子上坐下,语气也转为请教寻常药理的疏淡:
“只是翻阅古籍,心生好奇,特来请教。”
孙济仁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此药性大辛、大苦。。。。。。”
丈菊听着,不时附和几声,孙济任认真讲解,好似在教导学员。
说完良久,叹道:“古称异名,多为前朝遗典或地方偏方所载,女官涉猎广泛,实属难得。”
丈菊正欲再虚应几句便告辞,孙济仁趁着她起身、衣袖拂过桌角的瞬间,将一角折叠的、看似废方的纸片,极快地塞进了她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