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晨光透过菱花格窗,在屋内落下几道浅金色的光柱。
红乌站在丈菊身后,正细细地为她梳理那一头深棕色长发。
远看并没什么特殊,近看,发丝在透过窗纱的、并不强烈的日光直射下,发尾微微分叉的边缘竟泛着一层柔和的金黄光泽,像是秋日收获后田野上残留的麦芒,温暖而明亮,触手的感觉也异常柔软顺滑,红乌简直爱不释手。
她挽发时目光无意间落到丈菊的手上,动作顿了顿。
红乌低头,看见丈菊右手食指关节处肿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中心皮肤绷得亮薄的。
“您的手……”红乌声音细得像气音。
宫里的冬天,炭火总是先紧着主子们,她们这些下等宫女,在室外奔走或是在不够暖和的偏殿耳房里,手上、脚上、耳朵上生冻疮是常事。
可她没想到,明显被三殿下倚重的女官大人,竟也会……
丈菊“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对面铜镜模糊的影子上,眉头微蹙,显然在走神。
过了两息,她才顺着红乌的视线垂下眼,她动了动手指,那块红紫也跟着传来一阵迟钝的麻痒和隐约的刺痛。
丈菊把手放在嘴前吹了口气,说:
“没事,我以后注意点。”
红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在宫里这几年,见过太多人一旦得了势,便急着把自己和“下等人”划清界限。可女官大人……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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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丈菊从内库府大门出来,直奔太医院。
下午的光线从窗棂斜照进来,在太医院青砖地上投下清晰的格影,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她来到孙济任的值班室,推开虚掩的门,那句“孙太医”还未出口,便顿在了唇边。
坐在孙济仁那张堆满药典的案几后的,并非那位须发花白、眉头紧锁的老太医,而是那个身姿颀长、青衫微拂的年轻身影。
林宴温微微垂首,正就着烛光,专注地看着摊在膝上的一本薄册。
丈菊见到他,有些惊讶。
那册子显然不是太医院的公物,纸张微黄,边角磨损,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听闻动静,林宴温抬起头。烛光在他温润的眉眼上跳跃,映出一种奇异的宁静。
他眼中既无被打扰的不悦,也无独处异室的心虚,只有一丝被打断阅读后、极淡的恍然,旋即化为恰到好处的惊讶。
“许女官?”他合上册子,从容起身,“可是来寻孙先生?”
“不巧,先生半个时辰前被宝姝妃娘娘请去了。”
丈菊心头微动。
他跟孙济任什么关系?
她依礼还了一礼:
“有劳林吏目告知。”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他手中合拢的册子,“叨扰,是我唐突了。林吏目也是在此等候孙先生?”
林宴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让女官见笑了。我受孙先生所托,帮他整理一些早年游历时所记的杂症笔记,先生打算编纂一册《北地风寒杂症补遗》。只是先生这笔记……着实随性了些,地点、症状与用药时而混杂,整理起来颇费工夫。”
他轻轻抽出那本薄册,展示了一下里面潦草的字迹和凌乱的图示,解释合情合理。
“孙太医醉心医道,不拘小节。”
丈菊随口应和,心思却飞快转动。
她来找孙济仁的缘由不便明说,正欲告辞,林宴温却再次开口,他的目光落在丈菊脸上。
“女官眼下乌青,可是近日劳心太过?”
如同一位寻常医者询问病患。
“殿下之事关乎重大,女官亦须珍重。尤其……”
他顿了顿,又道:
“近日京城天气多变,时气不佳,平日饮食起居更需留心。”
这话听着是寻常关切,她抬眸看他。
林宴温却已移开视线,目光落回摊开的笔记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的指尖划过纸页上一处潦草的插图,忽然轻声道:
“说来也奇。我整理孙先生这些北地见闻时,看到一则记载,说在极北苦寒之地,竟生着一种本应长在南疆温润处的花。”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发现:
“据说那花的种子,不知是随风还是附鸟,千里漂泊落到那里。冰天雪地,本不是它该活的地方。”
丈菊不解其意,顺着他的话,随意道:“既非故土,何不另寻适宜之地?”
林宴温闻言,抬眼看了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微尘浮动的光,清澈见底,似乎真的只是闲聊。
“是啊,为何呢?”他轻轻重复,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带着些许困惑的弧度。
“许是机缘巧合,落地生根了,便再难挪动?又或者……”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那冻土之下,反有些别处没有的东西,值得它拼力扎下根去?”
丈菊眼睛闪了闪。
这话飘忽得像个寓言。可寓言总要有个寓意——是谁的寓意?她不知道。
他随即摇了摇头,自嘲般笑了笑:
“我多言了。草木之事,如何能揣度分明?只是整理这些杂记,不免胡思乱想而已。”
他将那本笔记仔细合拢,放在案头,动作从容。
“时辰不早,我也该告辞了。”
林宴温起身,理了理微皱的青衫衣袖:
“女官若是等孙先生,怕是要等一阵子了。宝姝妃娘娘宫里那位小安子公公做事向来细致周到,想必会留先生多探讨一番凤体调养之道。”
青衫背影转过门口,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他话里有话,却点到为止。
这话听着是解释孙济仁为何迟迟不归,但“细致周到”四个字,落在此刻的丈菊耳中,却莫名地刺了一下。
是单纯陈述事实,还是……一种隐晦的提醒?提醒她孙济仁被“留”住,或许并非偶然?
这种模棱两可的试探,比直白的阴谋更耗费心神。
林宴温这个人,眼神清澈,态度温和,可她此刻才意识到他周身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属于“隐士门下”和“游历多年”的薄雾。
她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室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的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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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宝姝妃的永和宫出来,孙济仁的心绪如同手中提着的药箱般沉重。
他反复斟酌着方才对娘娘说的每一句话,关于滑胎后气血双亏,用药务必“温和再温和,徐徐图之”的原则。
风一吹,他额角有些汗湿的凉意,不知道是殿内炭火过旺,还是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对赵御医那虎狼之方的担忧。
就在他拐过宫道一处转角,心神不属之际,差点迎面撞上一人。
“院……院正大人!”
看清来人,孙济仁慌忙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来人正是太医院院正周墨林,他显然也在想事情,步履匆匆,被孙济仁一惊,脚步顿住。
日光下,周墨林的脸色有些异样,不是惯常的沉稳持重,倒眉宇间拢着一层驱不散的阴翳。
“哦,是济仁啊。” 周墨林很快恢复常态,语气淡淡,甚至比平日更淡几分,只略微颔首,“从永和宫出来?宝姝妃娘娘凤体如何?”
话是问话,眼神却并未真正落在孙济仁脸上,更像是某种程式化的寒暄,心思分明还揣在别处。
“回院正,娘娘玉体尚虚,下官已禀明需温和调理……” 孙济仁的话还未说完,周墨林已似无意多听。
只“嗯”了一声,抬手虚按了按,示意知晓,便侧身匆匆离去,方向正是太医院。
孙济仁立在原地,望着周墨林比平日略显急促的背影,心头那点古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院正大人这是怎么了?瞧着竟有些魂不守舍。
他摇摇头,压下疑惑,也往太医院走去。
许是朝堂或宫里又有什么棘手的事罢,院正总揽全局,劳心也是常理。
回到太医院,还未踏入正堂,孙济仁眼角余光便瞥见周墨林那身绯色官袍的一角,消失在通往其公廨的廊道尽头,步履依旧很快。
紧接着,几乎就在周墨林进去后片刻,王曲邻那略显瘦削的身影,也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廊下,左右飞快扫了一眼,便迅速闪进了周墨林的公廨,门被轻轻掩上。
孙济仁心头那点古怪骤然放大。
太医院午后本就安静,各人皆有事务,廊下空无一人。
院正方才那种神色,回来立刻召见王曲邻?这两人何时走得这般近?
王曲邻不是一贯更巴结左院判刘培源么?
他脚步放得极轻,如同猫儿般挪到周墨林公廨窗下的死角。
而这里恰好有一丛半枯的忍冬藤蔓遮掩,又背风,是个听墙角的绝佳位置。
正是上次丈菊偷听的地方。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惊了一下,他孙济仁平生最不屑这种鬼祟行径,可今日,腿脚却像有自己的主意,里面声音压得极低,但午后的寂静还是让一些词句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先是周墨林的声音,比平日更沉:“……事情办得如何了?”
接着是王曲邻,声音毕恭毕敬,甚至有些刻意讨好的紧绷:
“回院正,正在推进,一切如往日一般,并无……并无被发现异常。”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孙济仁勉强捕捉到,“‘他’最近,仍然频繁在与陈侍郎那边通信,心中提到东宫。”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声音更低了下去,如同蚊蚋,孙济仁竖起耳朵也只听到模糊的气音和几个无法连贯的字眼“……账……北边……查得紧……”、“……底稿……不能留……”
孙济仁的心跳莫名加快了。
“他”?“陈侍郎”?北边?查得紧?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他一头雾水。
王曲邻似乎又说了些什么,语气带着保证:“……院正放心,那些药材的来去,明面上的线索,这几日都理出了些头绪……” 接着,是一阵轻微的、纸页翻动的窸窣声,然后王曲邻道:“……这是下官近日整理的一些……记录,请院正过目。”
似乎是一本册子被递了过去。
孙济仁正听得心惊,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枯枝,发出极轻微却在他耳中如同惊雷的“喀”一声。
屋里的话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