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清晨,天光晦暗,昨夜下的小雪已经全化了。
丈菊喂了狗,像往常监管宫女为李成渝准备药膳。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昨夜的小狗,也没有谈论那本已呈御前的账册。
一种暴风雨前的沉闷,笼罩着偏殿,直到高公公的来临。
高公公笑容如常,眼神却比往日深了。
“陛下口谕,三殿下于北境事务上颇有见地,既心系边关将士寒暖,便该做些实在事。”
他顿了顿,递过一份札子。
“陛下命三殿下协理内库‘军需备用料’账目稽核,凡北境三镇冬衣、药材、草料采买支用,皆需过目副署,按月呈报疏议。一应文书,可由许女官代为整理、誊录、呈递。”
丈菊把这翻译成大白话:让李成渝帮助内库看账,挑错,写报告给皇帝看。
虚衔,能正大光明触碰北境命脉的账目。
这是机遇,也是靶子。从此,所有在账上做手脚的人,都会知道有双眼在暗处盯着他们。
“儿臣(臣)领旨。”
李成渝与丈菊同时应声,他接过那份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札子,指尖冰凉。
高公公如来时一般悄然退去。
他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只余轮椅扶手和捏着札子的手,在天光里显出冷硬的轮廓。
父皇看的是账,也是人。
每一笔朱批,每一条疏议,都是无声的考问——你能看透几分?想保谁?又想动谁?
这看似清闲的差事,实则是对他眼力,对他刀锋的考验。
丈菊看向李成渝,开口道:
“这道旨意是开了道门缝,让我们能看见外面的光。但门外持刀窥伺的人,也看见了我们。”
李成渝闻言,缓缓转过脸,阴影中,他狭长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暗河里浮起的寒星。
“不错。” 他苍白的脸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但门既已开,刀从明处来,总好过在暗室里不知何时被毒烟熏死。至少,能看清握刀的手指向何方。”
他想到知砚的来信,知砚已到北境附近了。
手里那几条暗线,要往内库几个有往来的衙门,还有北境那边几家吃下朝廷采买大头的皇商处,都靠一靠。
领了差事的消息,像一粒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最先有反应的,是淑贵妃。
绿绮来送新调的安神香时,提了句:
“娘娘说,殿下领了实务是好事,只是账目千头万绪,最耗心神。若有需用的人手或物件,长春宫这边,总还是能帮衬一二的。”
丈菊微笑谢过。
太医院那边,气氛更微妙。
丈菊领着宫女怡莲来,向其仔细交代领药事宜。
周墨林见到丈菊时,笑容和气,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
丈菊随侍从来到皇宫的东南角,在内库衙门旁的一间值房,内库吏目送来了去岁秋冬,北境蓟州镇的部分棉甲采买单。
账目清晰,数额合理,看起来毫无破绽。
丈菊一份份翻看,2026在意识中同步交流。
“供应商‘广源号’出现频率异常偏高。”
“交货周期记录过于整齐,均‘如期交付’,无任何延误记录,概率存疑。”
都是小问题,甚至算不上问题。
但过分完美本身就是疑点。
她将这几处标记,附上简短的市价对比与概率分析,誊录在副册中。
但在正式的“疏议”呈文里,她却只写了两句话:
“蓟州镇去岁冬甲采买账目清晰,然而广源号一商独揽七成,价稳期准,实赖该商诚信勤勉。”
“堪为典范。”
李成渝看到这份疏议时,指尖在“典范”二字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他说,“下一个。”
此后三日,丈菊每日往返于内库值房与偏殿之间,账册堆得越来越高。
夜深,丈菊在侧间就着烛火整理文书。
丈菊托人去问过老宫人,没有回音,于是小狗留了下来。
小狗胆子也大了,偶尔会叼着她的裙角玩耍,玩累了蜷在她脚边,睡得呼噜作响。
躺在榻上,丈菊唤出面板,奇道:
“2026,你这是升级了。居然还跟进了主线任务的具体细节。”
【主线任务:逆转困局】
1.解除自身与李成渝的剧毒危机:[进度:100%]
2.查明李成渝坠马真相,揪出幕后黑手:[进度:35%]
突破:锁定御医王曲邻,左院判刘培源,院正周默林为关键枢纽。
瓶颈:缺直接证据链,其背后势力未完全显形。
3.助李成渝重掌权势,摆脱废王身份:[进度:15%]
进展:
政治层面:建立 “孤臣利器” 人设,协调内库
身体层面:治疗进入正轨,神经感知恢复为重大积极信号。
势力层面:构建 “丈菊(明) 知砚(暗)” 的双核支撑雏形。
核心障碍:缺乏独立、可公开掌控的行政、军事资源。
【支线任务】
1.毒医圣手:[进度:40%]
成就:辨识芫花、甘草毒、反制乌头慢毒、复杂毒理分析(雷公藤 茯苓)。
新方向:神经性康复治疗。
2.账目解密者:[进度:40%]
成就:核算并揭发北境军需贪腐模型,发现贡源商“广源号”异常
新方向:继续直接触动最高皇权关注,引发系统性震荡。
【资源与状态】
积分:20 / 1,000,000,000
(主线1获得)
技能:
基础解毒(熟练)
宫廷规则适应(掌握)
初级心算(掌握)
丈菊的目光在“雷公藤”三个字上顿住。
她清晰记得,当初翻查太医院所有与李成渝相关的药方记录时,但从未提示“雷公藤”这个条目。
之后孙济任找过她,提及鬼见羽。
“2026,”她在意识中发声,“你数据库的这条更新,依据是什么?”
“丈菊,关于‘雷公藤’的分析,来源于系统常规数据库的增量更新。”
2026顿了顿,如同精密仪器在进行一次微调。
“此次更新,同步拓展部分药材的古称与别名。例如,‘鬼见羽’即为雷公藤的极冷僻别称。”
丈菊又多问了一句:“这种关键信息的‘同步更新’,是随机触发,还是因为某些条件达到了?”
“由自主监测系统判定某种条件达到,才会发生同步更新。”
“此次数据库更新后,自主监测系统发现‘雷公藤’早已经达到触发条件。
“我不懂,触发条件是当我刚好碰到它的这个契机吗?”
“是的。”
窗外的风穿过宫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案上书册堆积如山,每一页看似平静的数字之下,都可能埋藏着能将人吞噬的漩涡。
王曲邻蜷缩在配药房后那间逼仄的值宿小间里,在一本《本草备要》上写着奇怪的符号。
豆大的油灯火苗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一如他此刻濒临崩溃的心神。
那日周墨林那番话,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灵魂最恐惧的地方。
双面细作?查那根本不存在的药材?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一个必死的局。
周墨林要的是自保和向上攀咬的筹码,刘培源要的是一条听话且随时可以抛弃的狗。他夹在中间,无论倒向哪边,最终都会被碾碎。
他也忘不了那个“神秘人”。
多年前那个雨夜,那张从门缝塞进来的纸条,上面写着他用错药量致使幼子夭折的“证据”,以及那句冰冷的威胁:“按我说的做,保你无事,甚至……前程似锦。否则,大理寺明日便会收到这份东西。”
他至今不知那人是谁,只记得纸条上的字迹工整却刻意板正,墨色是上好的松烟墨,隐隐带着一丝宫廷御用的龙涎香调。
那人让他做的事,就是从那时起,在参与拟定三皇子药方时,“适当调整”,让殿下的康复……“慢一些,再慢一些”。
如今想来,那“神秘人”与刘培源,恐怕本就同属一张网。
而他,不过是网上最早被粘住的一只飞蛾。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没他的头顶。
就在即将窒息的刹那,一股近乎癫狂的狠劲,猛地从心底窜起。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不如……赌一把大的!
他开始行动,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细致。
自那日经周默林敲打后,这五天,每日例行去刘培源公廨“汇报”,他恭顺如常,但那双低垂的眼睛,却像最灵敏的探针,捕捉着每一个细节——刘培源与某位身着户部小吏服饰之人的短暂耳语;案头一份被匆匆掩起的、盖着陈侍郎私印的信笺边缘。
夜里,他借口整理旧档,潜入档案房。
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他颤抖的手指在堆积如山的旧账册中翻找。
他不只看自己经手的那部分,他看所有与北境军需药材调拨相关的记录,看那些“折损”、“损耗”、“特供截留”的名目后,经手人的签名与印章。
他用一种自创的、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在随身携带的一本《本草备要》的空白页边,匆匆记下关键的时间、数量、关联人名。
他甚至开始留意太医院内那些看似无关的“废料”。
前天,他“无意”撞见药童将一些熬药后留下的、带有特殊印记的药材包装纸丢进废料筐。
他趁无人时,悄悄捡回几张——那是内务府特供的纸,纸上残留的药材气味与账面记录的品种对不上。
这些碎片,被他用油纸仔细包好,藏在了三个他自以为绝无可能被想到的地方:太医院后院那棵老槐树根系处的蚁穴深处;晒药架最底层一块松动的青砖下;还有他幼年入太医院时,师父赠他的一尊巴掌大的陶制药王像底座里——那底座是中空的,他一直用来藏私房钱。
收集这些“保命符”的同时,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跳出太医院,跳出周墨林和刘培源的掌控,另寻靠山!
他想到了二皇子李怀岳,想到了那位深不可测的韦妃。
二皇子与太子不睦,朝野皆知。
若他能献上这些足以动摇太子一系根基的证据,是否能换得一条生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疯长。
他全然忘了——或者说,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刻意不去想——二皇子与太子相争多年却能安然无恙,岂是会轻易接纳他这种‘污点证人’的简单角色?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正月十二,韦妃头风再犯,指名要他针灸。
施针完毕,韦妃照例赐茶,闲话几句。
王曲邻跪在下方,手心全是汗,终于在一个看似随意的停顿中,他以头触地,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
“娘娘凤体关乎国本,下官近日翻阅古籍,见一前朝秘闻,言后宫安宁,有时非系于内帷,而在于前朝……蠹虫是否除尽。下官或有些许关于‘蠹虫’的浅见,不知可否私下呈于娘娘,或二殿下御览?”
韦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片刻,她轻轻“嗯”了一声,对身旁一个太监道:
“小顺子,王御医有心了。你好生送送,顺便……听听王御医还有什么‘养生之道’要请教。”
王曲邻心中狂喜,以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却不知,自他从韦妃那里离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斟酌的话语,甚至他眼中那混合着恐惧与野心的光,都已被至少三双眼睛,从不同的角度,看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双,正来自韦妃身后那位始终低垂着眉眼、仿佛不存在的老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