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另一个世界,她也曾想过养一只狗。
她近乎本能地蹲下身,朝着小土狗的方向“嘬嘬嘬嘬嘬嘬”。
小土狗听见声音,停下扑腾,转向丈菊的方向,圆溜溜的眼睛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它歪了歪头,迟疑地、试探性地朝丈菊挪了两步,又停下来,发出细弱的“呜”声,像是在询问。
丈菊保持着蹲姿,没有贸然伸手,只是又轻轻“嘬嘬”了两声。
绿绮提着灯,没有催促,也没有干涉。她的目光在丈菊难得松弛的侧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回那只小狗身上,温声开口:
“许女官,这片园子再往前走,隔一道墙,便是几位老太妃们颐养天年的居所。”
她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上。
绿绮的话她听进去了,却跟没听一样。
“许是哪个老宫人养来解闷的小家伙,刚学会跑,一不留神钻过墙根下的狗洞,就迷到这里来了。”
她曲着膝,仔细打量这小狗。
黄白杂毛,普通,但格外圆润可爱,眼神干净得一尘不染。
想必狗妈妈把它照顾得很好。
它似乎感知到善意,胆子大了些,又往前蹭了几步,鼻尖几乎要碰到丈菊的指尖,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然后伸出舌头,试探地舔了舔她的手指。
温热、粗糙的触感传来。
细雪飘零,丈菊感到心脏某处坚硬的壳,发出了几乎听不见的“咔嚓”轻响。
绿绮看到这位近日在宫中以冷静甚至有些疏离著称的许女官,此刻侧影在朦胧灯下竟显出单薄与柔和。
“看来它与女官有缘。”
绿绮的声音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夜寒风冷,这小东西若无人引领,怕是要冻坏。女官若怜惜,不妨先带它回去?明日再遣人问问那边宫苑,是谁走失的爱宠,送还便是。”
丈菊转头,看向绿绮,被这么一个温和的建议打动。原来绿绮也会被这样微末的、鲜活的生命所触动。
在这冰冷的宫墙内,人并非每时每刻都只满腹算计,至少在这一刻,绿绮的善意和她自己对小狗的怜惜,是真实而不需深究动机的。
偏殿内一室微光,李成渝并未睡下,他坐在轮椅上等了许久,终于看见门外映上了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
她没有直接进来,再门口磨蹭稍许,才推门进来。
他心头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一松,随即又被另一种更细微的警惕取代:
她在犹豫什么?是面圣不顺,还是……
她裙摆拂过地面的弧度似乎随意了些,今日竟然透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轻快,李成渝心里的忐忑散去转而心下微惊。
这绝非面圣受挫该有的状态,更不像携重要情报归来时的凝重。
丈菊搬来椅子坐到他对面,将皇帝的反应如实道来。
这与他所想大差不差,他唇边勾起一抹复杂的笑。
自嘲的是,他还是猜不透父皇全部的心思,那份“朕知道了”的回应,依旧留有余地。
他目光落在丈菊身上,方才那份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她依旧是那副素净模样,言语也依旧条理清晰,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不是衣着、仪态,而是周身那股常有的、沉静冷漠到近乎戒备的感觉,似乎松了很多。
尤其对于李成渝这般敏锐又习惯审视周遭的人而言,过于明显。
他不动声色地问:“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丈菊点头,顿了顿,补充道,“绿绮姑姑引了条近路,路过御花园。”
他听着她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双手指节匀称,指腹略有薄茧,此刻正自然地搭在膝上,指尖被寒气冻得微红,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净的尘灰。
御花园的泥土?
她方才在门口磨蹭,莫非……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响亮、奶声奶气的“呜呜”声,从门口传了进来。
李成渝眉头骤然一蹙。
丈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呜呜声又响了两下,带着幼兽懵懂的撒娇意味,还伴随着宫女怡莲小声的惊呼声。
其实两个声音都不算大,只是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得刺耳。
李成渝抬眼,目光如探针般钉在她脸上。
丈菊沉默了一息。
她原本没想让他知道,再不济是没想这么早让他知道。
至少不是以这种毫无防备的方式。
“御花园假山后捡的,”丈菊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今日惊天大事同等重要的事,“无人看管,怕它冻死。”
御花园假山后捡的小狗,无人看管,怕它冻死。
这话直白简洁,朴实无华,冲击力却极强。
李成渝的视线在她平静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荒谬感像冰水一样漫上来。
“一条狗?!”
他只是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从丈菊脸上移开,投向紧闭的殿门,仿佛要透过门板,看清外面那个“呜呜”叫的小东西。
他在这里,等的是关乎北境军需、朝堂贪腐、甚至可能撼动朝野的回音。
他一遍一遍揣测着父皇背后可能的深意,计算着下一步的风险与筹码。
而她……
竟然在路上捡了一条狗?
这种极致的错位感,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某种认知被颠覆的震荡。
他脸上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古怪表情,丈菊突然就被这滑稽的一幕戳破了一个小口,她极快地瘪了瘪嘴,忍不住轻笑出声。
“抱进来。”
李成渝忽然说,顶着那张震惊的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丈菊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对外面的怡莲低声说了句什么。
片刻,怡莲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团毛茸茸、还在不断扭动的东西进来了。
怎么,李成渝还对小狗感兴趣?
小狗被放在殿内的地毯上。它似乎被这陌生的、开阔又带着药香的环境吓唬住了,不敢乱动,只是缩成一团,湿漉漉的眼睛警惕又茫然地四下张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不安的哼唧声。很小,很普通,黄白杂毛沾着些许草屑和尘土,圆滚滚的身体在微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就为这么个东西?”李成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丈菊,又像是在问自己。
“在御前走了一遭,带回来的……是条狗?”
丈菊莫名听懂了,这平静底下,却涌动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自嘲与某种奇异了悟的东西。
李成渝忽然明白了那股微妙的“不一样”从何而来。
她刚在御前递完那把刀,做的第一件事,却是蹲在冷风里逗一只土狗。
他看着这一人一狗,在这空旷、充斥着药味的偏殿里,构成了一幅离奇又异常真实的画面。
这行为本身,与她之前表现出的所有冷静、坦然、甚至狠绝,都格格不入。像一段不和谐的音符,硬生生插进了这曲充斥着博弈的乐章里。
可,也正是这不和谐,让他忽然触碰到某种他未曾理解的东西——
她有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内在世界。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成渝。
至少。。。也应该说一句“它不碍事的。明日我就问问是谁丢的,或者……找个地方把它送走。”
他看着她沉默等待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或许是七八岁,他也曾经偷偷养过一只从猎场捡回来的、瘸了腿的小兔子。那段记忆被封存得太深,此刻却被这只土狗湿漉漉的眼睛勾了出来,带着陈旧而锐利的伤感。
那时他把它藏于床下,每天用点心喂它。
后来那只兔子死了,被嬷嬷发现扔了出去。
那遥远的的柔软与蠢动,早已被后来的历练、权术、野心和最终的断腿、囚禁、毒杀碾得粉碎,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既然捡了,那就留着吧。”
他突兀地补了一句,恢复了冷淡的语调。
“别让它吵,也别让它随处便溺。如果惹了麻烦,你自己处置。”
丈菊奇怪地回望。
一只小狗的去留,需要他同意?
她看到了他迅速垂下的眼帘和刻意板起的侧脸。
突然隐约意识到,这或许不完全是出于容忍,可能也触碰到了他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丈菊走后,他一个人躺在床榻上。
那只小狗笨拙的样子和丈菊蹲下身时罕见的柔和侧影,在他脑中交替浮现,搅动着经年累月的尘埃,重新唤醒奢侈的旧梦。
梦里,有一个鸟鸣啾唧的正午,有一个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她指着窗外的鸟说:“听这鸟叫得多欢,俗话说‘鸟雀报喜’,一定是好兆头。”
这声音逐渐和其他杂音重合,极快地湮灭在他深沉的梦境深处。
侧间,丈菊吹熄了灯。
篮子里的小狗发出安稳的呼噜声。她听着这声音,垂下手指,轻轻摸它背上温暖的绒毛。
很软,很暖。
窗外是宫闱黑夜,掌心这一点微末的、活生生的暖意,却像暗夜里一星不起眼的火苗。
微弱,却真实地熨帖着她的灵魂。
她知道这宁静是偷来的,明日依旧刀光剑影。
但至少此刻,她想要沉溺在这片刻毫无算计的温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