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菊捏紧袖中物,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孙太医指点,晚辈告辞。”
她袖中那角废方上,是孙济仁颤抖着写下的消息:
“太医院高层勾结户部陈侍郎及东宫、在药材上有重大黑幕。此乃由吾前日误闻周、王密谈而知,具体吾尚且不知,周疑王留后手,杀心起,此恐王被抓真相”
窄巷穿堂风冷硬,她下意识将右手往袖里缩了缩,指关节那处冻疮隔着衣料传来隐约的胀痛。
李成渝看着“东宫”二字,面色晦暗。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果然。”
“我那位好大哥,藏得可真深。”
当晚,天牢阴暗潮湿,腐臭的气味无处不在。
王曲邻蜷缩在稻草堆里,遍体鳞伤——不是刑讯,而是牢头狱卒的“惯例招待”。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面上一片死灰,狱卒却带来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孙济仁提着一个小小食盒,穿着御医常服,脸上依旧是那副板正到近乎迂腐的表情。
狱卒得了赏银,将牢门打开后便退到远处。
“孙……?”王曲邻喉咙嘶哑。
孙济任走进牢房,将食盒放在地上,里面是几个冷硬的馒头和一壶清水。
又蹲下身,看着王曲邻,眼神复杂。
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绝望与恶意的男人,他恍惚了一瞬。
记忆被猛地拉回到许多年前,他们刚被已故荣太妃举荐,一同踏入太医院门槛的时候。
那时的太医院廊下,也常有阳光。
两个同样出身不高、却都对医术怀有热忱的年轻人,曾无数次凑在一起,为了一张古方上的剂量争得面红耳赤,也为某个疑难杂症的思路拍案叫绝。
王曲邻那时就显露出过人的机变与野心,谈论起“济世活人”时,眼中也曾有过真诚的光。
他记得,王曲邻曾指着一株药草说:
“孙兄,你我寒门出身,能入此地已是万幸。唯有精研此道,做出实绩,方不负太妃举荐,亦不枉此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分歧越来越大。
荣太妃在世时,尚能弹压一二,维持着表面和气。
太妃仙去后,两人便渐行渐远。
“王曲邻,”他开口,声音干涩。“你走到今日,皆是咎由自取。”
趴在地上的王曲邻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中没有半分后悔,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讥诮。
“咎由自取?孙济仁,你个蠢货!”
王曲邻嘶声道:
“太医院里,谁不是这样往上爬?!别人都羡慕我胆子够大,嫉妒我这么会攀附!”
“你以为刘培源那些宅子、周墨林儿子捐的官,钱是哪儿来的?我不过喝了口汤!”
孙济任如遭雷击,王曲邻猛地向前动了一下,锁链哗啦作响,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可他却忍着疼痛强行爬了起来:
“要怪只怪我还爬的不够快,不够高,让那些爬更高的先碾死了!”
“你扪心自问,当年刚进太医院时,谁不想穿朱紫、掌权柄?”
孙济任与这双癫狂的眼睛对视,嘴唇颤抖道:“你是有本事,可你的本事用在了什么地方?!”
“你开的方子倒是稳当,可病人要的是立竿见影,不是你这套温吞水!”
“我治好的达官贵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我接触的‘病人’,是你窝在药房里翻烂医书都够不着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被这**裸的、颠覆他一生信条的指责震得心神剧荡。
“你呢?”
“没有显著功绩,还不懂人情世故,连个像样的医案都摸不着,这都是你活该!是你自己选的!”
“时至今日,哪里轮的到你对我评头论足!”
他无力指责王曲邻的歪门邪说,但气愤且悲痛王曲邻居然借医理之由行残害之事:
“我们学医,是为了治病救人,可你居然用它来害人!”
“那个无辜的孩子……你到底在私下里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情?!你还称的上是人吗?”
“弱肉强食而已!”
“我不过是想活得更好,有错吗?
孙济任眼神冰冷,医者不该害人,人为私欲残害他人,也从来不是可以用“弱肉强食”这种理由可以伪饰的。
不然,大靖为何还需要法律?
王曲邻又为何会锒铛入狱?
往日师父之言犹如响在耳畔:
“尔等既入此门,当立济世之心,怀父母之慈。”
“习医之人必须博极医源,精勤不倦,不得道听途说,而言医道已了。”
最初的医者是这般教育后人的,只不过这些话都被教进了狗肚子里!
这些人走了歪路,却奉为“真理”。
王曲邻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带着血腥味。
“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
“你以为你就能改变什么?我死了,太医院还是那个太医院,刘培源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照样吃香喝辣!”
“你永远就是个异类,一个没人会在乎的可怜虫!”
孙济仁深吸一口气。他想起许女官临行前的叮嘱。
他一把攥住王曲邻,声音低微,却清晰无比。
“许女官托我问你。”
“三殿下后期药方中,是否有人指使你,加入了‘鬼见羽’?”
“你要是不肯说,就让这些事和你一起去死吧,不过弱肉强食尔。”
孙济任如约复述那位女官的话语。
王曲邻瞳孔骤然收缩,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问到这个核心,更没想到那位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女官大人,竟然能发现这个。
王曲邻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狱卒方向,在极致的恐惧过后,再次升腾起熟悉的怨毒与不甘。
他没有直接回答,死死盯着孙济任,眼里燃着火焰,突然大笑起来:
“西槐根下,有蚁筑巢,其土性寒而通滞,可解热毒之壅。”
“曝晒之器,其基最阴,湿气沉而药性伏。”
“凡大医精诚,必有所凭。昔有先贤,以陶像藏真种于腹,火淬不坏,水浸不漏。”
“孙济任你哪是清高?分明是无能!只能抱着那些死书来安慰自己!”
他力竭般滑倒在地,依旧在笑,笑声却渐渐低下去,变成呜咽,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喘息,
孙济任袖中手指却因极度专注而微颤,缓缓站起身,没有再说一句话。
狱卒迎上来,他将另一块稍大的碎银塞进他手中,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与疏离:
“有劳。他神志有些不清了,说了些胡话。”
狱卒掂了掂银子,露出满意的神色,也没多问:“孙太医仁厚。”
他不再停留,挺直背脊,走入牢狱长廊昏暗的光线下。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院正公廨。
周墨林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扳指。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门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他的人。
“进来。”
一个杂役打扮的人闪身而入,垂首低语:“大人,孙济仁今日去了天牢。待了约莫一刻钟,出来时给了狱卒赏银。王曲邻与孙济任发生剧烈争吵,随后神志不清,说了些胡话。”
孙济仁离开后两个时辰,王曲邻便开始剧烈腹痛、呕吐,呕出的秽物带着诡异的甜腥气。
他蜷缩在稻草上,指甲抓挠地面留下血痕。
翌日狱卒发现王曲邻的尸体蜷曲如虾,面色青黑,嘴角却凝固着一抹扭曲的、仿佛在嘲笑着什么的古怪笑容。
经验尸作作,系“误食不洁,引发宿疾猝死”。
一纸结案,盖棺定论。
正月十三,清晨,整夜的雪堆积在路两旁,陈副院判陈平手里捧着一个用靛蓝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领着两个太医院的杂役抬着一口不大的樟木箱,叩响长春宫偏殿的门。
“许女官,按你要求为三殿下调配的滋补药材,以及新制的一批活血药膏。”
丈菊心领神会。
人走后,殿内重归寂静,丈菊将那靛蓝粗布包裹置于窗边矮几上,利落地解开布结,露出里面的油纸包和那尊不起眼的药王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