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曲邻动身之前,一道靛蓝色的身影借着廊柱的阴影,悄然绕向院正公廨的方向。
院正周墨林的公廨内,门窗紧闭,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一股凝滞的寒意。
他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似乎在看什么典籍。王曲邻躬身行礼:“下官王曲邻,见过院正大人。”
周墨林没有回头,也没有让他起身。
寂静在室内蔓延,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王曲邻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心头渐渐不安。
他又想起他第二日上值从相熟的宫人那里听全细节后,就被周院正找去。
“愚钝?”周墨林几步走到案前,猛地将一叠脉案记录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我看你是聪明过头了!”
王曲邻被那声响惊得一颤,只见那摊开的记录,正是宝姝妃流产前的诊疗详录。
“好一个主理用药增减!”周墨林手指重重戳在记录的一处,“这酸梅羹!娘娘食用之前,你可曾问过娘娘品日饮食,提醒过宫人其性寒凉,孕期慎食?!”
王曲邻额角冒汗:“下官……下官嘱咐过饮食需温和,但具体何种食物,宫人未必事事回禀……”
回忆中断,回到现在。
“你是不是经手过一批从北境军需药材里‘折损’出来的巴戟天?那批药的去向,太医院的公账上记为‘为徐老太妃长期年老肾虚、风湿痹痛’,实际上呢?”
王曲邻的呼吸乱了。
周墨林盯着他,眼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最后是不是,经你‘巧妙’替换,用在了北苑那几匹专供皇子骑猎的‘玉蹄骢’身上?”
这件事,周墨林怎么会知道?!
窗外之人屏住呼吸。
谁能料到,不是雷公藤,竟然是那批药材将他再次牵扯到“谋害三皇子”的罪名上。
冷汗从他的鬓角、鼻尖沁出,汇成细流滴落在青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不……院正大人……”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带着哭腔。
“那批巴戟天,它……它其实……”
他猛地顿住,像是突然被扼住了喉咙。
他不能说,刘培源当初找上他时,那双精明的眼睛盯得他发毛:
“数目嘛,你看着写,别太离谱就行。剩下的自然有它的去处。”
他说:”徐老太妃那边,毕竟年老体衰,用上巴戟天也说得过去。”
那时他只当是刘培源惯常的捞油水,甚至暗自庆幸对方肯拉自己入伙,分润些好处。
那笔凭空多出来的银子,让他在太医院的“打点”更从容。
他哪里会深究,这“看着写”的数目背后,到底有没有实物?
那“去处”又通向何方?
他只在后来在给李成渝的温养方里,从账目上悄悄挪了一小部分巴戟天的用量过去,以此彰显自己“用药周全”。
可现在,周墨林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铁钳,撬开了他从未敢细想的缝隙。
那批药材,可能根本不存在。
而周墨林接下来的话,更是将他彻底推入冰窟。
“王曲邻,你以为老夫在跟你追究‘谋害皇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灯光照出他眼中交织的情绪。
有被愚弄的愤怒,但更深处,竟是一丝……惊悸?
“老夫问你,太医院近三年,经手北境军需药材‘折损’、‘试验损耗’、‘特供贵人所余’的名目,一共多少项?涉及多少种药材?总数目,折合成市价,大约多少?”
躲在暗中的人皱眉。
王曲邻答不上来。
他根本不知道实际有多少!他经手的,从来都只是纸面上的数字和刘培源给他的银子!
“你不清楚,老夫可以告诉你一个大概。”周墨林的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光是‘巴戟天’这一项,账面上从北境‘折损’后调入太医院‘再分配’的数量,就足够给整个北境边军所有伤兵用上三个月!”
躲在公廨窗外隐秘角落的人,眉头悄然蹙起。
周墨林的问题,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开。
那些她从未被她刻意压下的现代思绪,再次翻涌上来:
明面上的“折损”“损耗”,底下的银子却流向了谁也说不清的暗渠。一座颐和园,能让一支海军的炮弹变成哑弹。
周墨林一字一顿,继续追问:“这些‘账面上’的药材,实际进了太医院药库的,有多少?”“用在徐老太妃、三殿下,乃至其他各处‘正当用途’上的,又有多少?”
王曲邻嘴唇无力地蠕动。
周墨林看着他这副茫然又惊恐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变成了冰冷的确定。
他想起了元旦后在御书房外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棉衣薄如蝉翼”、“米汤能照见人影”,当时只觉是地方官吏贪墨,可如今,一个更庞大的轮廓,正随着王曲邻的反应,缓缓浮出水面。
北境的军需药材,兵部和户部联手做空账目,贪墨银两。
而太医院,特别是刘培源这条线,就成了他们“洗白”的绝佳渠道!
银子进了某些人的口袋,而北境将士真正拿到的药材,却远远不足!
巴戟天能加速筋骨愈合,对边关伤兵何其重要!
可这些救命的药,却成了账本上一串虚无的数字,变成了京城某些人宅邸里的珠宝美妾!
王曲邻在给李成渝的药方里加上那点巴戟天,无意中成了这条贪墨链条上一个微小的、却可能致命的证据!
这事太大了。
若此刻揭发,必然扯出户部陈侍郎,甚至指向那位殿下。
陛下震怒,太医院首当其冲——他周墨林作为院正,失察之罪跑不掉。
更可怕的是,一旦陛下知道有人长期毒害皇子,而他竟“毫不知情”……
到那时,他别说保住院正的位子,恐怕项上人头都难保。
冷汗浸湿了内衫。陛下或许已在暗中调查,他此刻贸然跳出去,只会打乱布局,也可能让自己成为第一个被碾碎的棋子。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地上瘫软如泥的王曲邻身上。
这个人,胆小,贪婪,但不蠢。
他怕死,而且现在,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也成了这条罪恶链条上可能断裂的一环。刘培源如果察觉风声,第一个要灭口的,恐怕就是他。
“王曲邻,”周墨林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缓和,“你想活吗?”
王曲邻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溺水者般的光芒。
“想活,就按老夫说的做。”周墨林缓缓道,“第一,三殿下的药方记录,立刻改。”
“第二,刘培源那边,一切照旧。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但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事后都要原原本本告诉老夫。”
“第三,”周墨林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从今天起,想办法,去查那批根本不存在的‘巴戟天’,还有类似的‘药材’,它们的账面总数到底是多少?最终‘消耗’在了哪些名目下?每一笔,哪怕是模糊的线索。但记住,绝不能让刘培源察觉。”
王曲邻听得心惊胆战。
这是要他当双面细作?还要他去查那足以掉脑袋的账?
“院正大人,这太危险了……刘院判他……”
“危险?”
周墨林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你觉得,是现在按老夫说的做危险,还是等着刘培源发现你这里出了纰漏、或者等着陛下哪天查账查到太医院时,你被推出去当替死鬼更危险?”
王曲邻哑口无言,面如死灰。
周墨林站起身,走到密室门边,“做好了,老夫或许能保你一命,甚至给你一条新路。做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恐惧。
许久,王曲邻才出来,他颤巍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窗外,那道纤细的身影早已无声离开,只余冬日的风卷过廊下,吹动未关紧的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