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五年正月初七,下午。
偏殿内,地面一片狼藉的水渍尚未干透,铜盆翻倒在一旁,**的布巾散落。两名内侍跪伏在角落,肩膀微微发抖,不敢抬头。
门口的怡莲,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守在那里,神色紧张而拘谨,时不时地抬头,望向殿内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看见女官大人回来,忙上前,凑到丈菊耳边:
“女官走后,殿下小憩如今方醒,唤二人上前洗面,无意见窗外鸟雀,其中一人不知说了什么惹殿下大发雷霆。”
丈菊点头致谢,脸上没有任何神色,脚步平稳地迈进殿内,仿佛没看见这片狼藉,目光径直投向窗前坐在轮椅上的李成渝。
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翻涌着一种丈菊曾经熟悉的、近乎暴虐的戾气。
丈菊忽然莫名松了一口气,仿佛只有面对这样的李成渝,她才能暂时忘记重置前的事情,拾回那份自在与冷静。
“殿下,”丈菊直视李成渝,声音清晰,“臣有要事回禀。”
李成渝猛地转过头,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锁住她,像是要从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突然厉声喝道:“都滚出去!滚!”
那两名内侍如蒙大赦,连滚爬带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在外,只剩下窗边透进的、惨淡的冬日天光,将李成渝的身影勾勒得如同困兽。
他拳头攥了又松,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说。”
丈菊将方才在太医院窗外所闻所见,清晰扼要地道来。
从周墨林逼问巴戟天账目,到那批药材“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惊天猜测,再到周墨林对军需贪腐网络的惊悸推断,以及最终胁迫王曲邻为双面细作的交易——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她都复述得如同亲历。
李成渝的脸色随着她的叙述,从暴怒重新转为一种冰冷的苍白。
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不愧是院正大人,手段不简单。”
他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的讥讽,“你可知那日元旦,父皇与我说了什么?”
他不需要回答,自顾自地将那日御书房的对答,摊开在丈菊面前。
云州的棉衣薄如蝉翼,北境的药材只存于账上。
这分明是蛀虫已经把房子的梁柱都啃空了!
丈菊的心中翻江倒海,她和2026说:
“2026,我忽然想起一个叫方仲永的孩子。”
“人人都说他是被父亲‘不使学’耽误的,可没有整个乡里的吹捧造势、没有那条靠‘神童’变现的名利捷径,他父亲何至于癫狂到杀鸡取卵?”
她继续和2026说:
“仲永被榨干的是未来,北境将士被榨干的,是命。”
他的声音由一种近乎咏叹试的语调转向刀锋般锐利。
“我以为父皇要的,是一把替他染血、替他承担‘狠辣’之名的刀。”
“可现在看来,我要刺破的,哪里只是一个云州的脓疮?”
我要面对的,又哪里只是几条地方上的蛀虫?
丈菊指尖微微发紧,出声补充道:“还有根。”
话语刚落,他的目光落在丈菊身上,带着一种奇异般的重量。
他死死盯着丈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素净脸庞下,藏着怎样一副洞察世情的骨骼。
许久,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你怎会想到这个?”
丈菊不想答,那些属于现代的知识和记忆无法言说,但见李成渝目光如炬,只好道:
“蛀虫啃梁时,只觉木屑香甜,不知梁塌之日,自己也在瓦砾之下。
她顿了顿:“这便是‘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那种洞悉的冷漠与悲悯,让她身上附上一层迷雾,这让他感到一丝寒意,却又奇异地成为他此刻混乱心绪中唯一的锚点。
这个认知落在他心里,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起初只激起一圈涟漪,然后——沉了下去。
他以为可以就此放下,像对待所有无关紧要的事一样。
可那石子没有沉到底。
它悬在那里,不上不下,硌得人心口发闷。
像一艘在风浪中不断改向的船,最终向一种他不曾预料到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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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五年正月初七,深夜。
丈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侧间的烛火燃尽最后一寸,灯芯爆出一声轻响,然后黑暗就漫了上来,浓稠得化不开。
她站在太医院后院的廊下,她的脚不听使唤,穿过那道月亮门,走向院正公廨的方向。
她贴在窗下,心跳擂鼓般响,像白天做过的那样。
周墨林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她耳膜上:
“……光是‘巴戟天’这一项,账面上从北境‘折损’后调入太医院‘再分配’的数量,就足够给整个北境边军所有伤兵用上三个月!”
可这些救命的药,却成了账本上一串虚无的数字,变成了京城某些人宅邸里的珠宝美妾!
她想起李成渝给她算的那笔账——户部拨给北境三镇的冬衣、粮草银,三年间虚耗三成半,粮草一项虚高近五成。
此刻那些数字突然活了过来。
它们变成冻毙者曝尸于野的尸体,变成薄如蝉翼的棉衣,变成米汤能照见人影的粥棚。
丈菊冷笑。
太医院,治病救人的地方。
周墨林,四品院正,德高望重。
刘培源,五品左院判,圆融通达。
都是“臭虫”。
这个词在她脑海里浮现时,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像看见白米饭里爬出黑色的虫子,像摸到锦缎下藏着的烂絮。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不在公廨窗外了。
她站在太医院的庭院里,阳光刺眼。
郑茂正被院役押走。
经过她身边时,他忽然转过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空洞的认命。
那是知道自己成了弃子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丈菊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她躲在忍冬藤蔓后,看着郑茂从药房出来时,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拿走钥匙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借刀杀人”。
她从没想过,郑茂也是个活人。
他有家人吗?他在太医院熬了二十年,是为了什么?他知道自己只是刘培源和周墨林玩弄的一枚棋子吗?他知道自己会被抛弃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毫无还手之力。
就像元日盛宴上那个小禄子,被杖八十、发配浣衣局——他更是棋子,更是毫无还手之力。
胃是情绪的器官,她的胃里一阵翻涌。
她告诉自己:他们都和她没关系,每个人活得都不轻松。
她为什么要可笑地把他们记在心上?
画面再次变换。
她站在偏殿里,听李成渝说话:
“郑茂。这种人,熬了二十年还在原地,心里早就烂透了。要么认命,要么恨。”
“刘培源这条链子锁得很死……换成是我,也难破。”
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丈菊站在梦境的角落里,看着那个“自己”脸上的表情——那张脸上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茫然。
“输了就是输了,我也输过。”
那是一种丈菊从未预想会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理解,又像是叹息。
没错。
他也输过。
他输得比她惨多了——断腿、被囚、被下毒、被遗忘。他输得一无所有,输到只能靠一个他曾经瞧不起的庶女,才能从地狱里爬出来。
可他说“我也输过”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自怜,没有愤怒。
那是输过之后,才知道有些事赢不了;知道有些事赢不了之后,反而能坦然接受的感觉吗?
她后悔吗?
不后悔。
那时候如果李成渝不死,就得是她死。她没有选择。她也不想要选择。
可她不后悔,不代表她不会想。
此刻她站在梦境里,看着那个坐在月光下的男人——那个她亲手喂过毒药、也亲手救回来的男人。
她忽然意识到:
她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狠心。
她以为她可以置身事外,可以冷酷到底,可以像下棋一样把所有人当成棋子,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重置——
她自以为可以磨钝的心窍,生出又痒又痛的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