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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衔枚反制,破局沾腥

“不能用积分来换吗?”

2026沉默。

丈菊在心里骂了一句。

所以她必须眼睁睁看着李成渝再死一次

——或者说,她得亲手促成这件事。

她咽了咽,喉咙发涩,这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但她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嘉佑五年正月初七,入夜,她躺在侧间,把发凉的手掩在脸上。

意料之内,2026说:“任务对象死亡,开始重置,倒计时5秒。”

酉时末,屋里只剩丈菊一个人。

暮色四合,太医院灯火通明,阔大的庭院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学徒。

夜风冷硬如刀割,李成渝苍白的面色,宫女惊惶的尖叫,愧疚,痛苦无数情感交织翻滚,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冷空气入肺,像一条苏醒的毒蛇,从口鼻钻进了她的肺里。

就像之前一样,就在一瞬,她感觉她的“魂”抽离了出去,所有的情感都被一扇无形的门关在了外面。

铜簧“咔嗒”一声落入锁槽。

她没走远,绕到后墙那丛忍冬藤蔓后蹲下。戌时三刻,丈菊蹲了整整三刻钟。

太医院庭院渐次空旷,此刻只有几个值宿值的太医走动。

一个微胖的人影从太医院正堂方向过来,贴着墙根走,到制药房门前停住。

郑茂。

他四下张望一圈,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丈菊瞳孔微缩。

郑茂开门,不过几息,马上出来,锁门,将钥匙收回袖子,走了。

丈菊见四周没几个人,直接跟了上去。

郑茂一路走走停停,竟是直奔院正公廨而去,此时院正公廨已经熄灯锁门。

郑茂又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开门进去了。暗中的丈菊瞪大眼睛。

一刻钟后,郑茂再次退出,锁门后,他抬臂将钥匙放在了门头上方的凹处。

丈菊趁无人,将那钥匙拿走。

嘉佑五年正月初七,清晨。

同样的场景,丈菊心中却多了底气与从容。从边上的人群里传来一道熟悉的温润的声音。

他走上去,只是为了让自己被看清,他语气平淡,像再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人如何能自证没做过的事?”

“此事尚且还轮不到问罪女官’失察之责’,该问郑吏目口出妄语,是何居心?”

丈菊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笑意。

她点头,转头看向郑茂:

“郑吏目,明知我无法自证,闪烁其词,意图污蔑,是何居心!”

郑茂面色由红转青,刘培源冷冷瞄了郑茂一眼,情绪不明。

丈菊又转向刘培源,恭敬道:

“刘大人,能开那间药房的,并不只有我这一把,管事一把,院正处一把。”

“我怀疑,郑茂便是偷了一把钥匙,潜入药房投毒。”

此话石破天惊,大堂内瞬间涌起一股浪潮。林宴温看向丈菊,作恍然状,又若有所思。

“望大人秉公处理,往院正处查看一番,看钥匙有无动过。”

“此事关乎太医院声名,若一介医者,’监守自盗’,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丈菊表面恭敬,一副大义凛然,为太医院着想的样子。

此时,刘培源身边一名亲随上前一步,低声回禀:

“大人,院正周大人一早便被陛下召入宫中议事,至今未归。”

刘培源于是道:

“院正不在,旁人无权擅闯院正公廨。” 丈菊立刻上前一步,字字不容退避:

“大人,既不便查院正公廨,那便先查郑吏目的值宿小间,还有他平日歇宿的通铺。若真是他偷钥投毒,必定还藏着证据!”

郑茂脸色已恢复如常,强作镇定。

反正什么也搜不出来,他早已盘算了退路——大不了一口咬定是自己眼花看错,再不济,便认作是对丈菊心怀不满、故意构陷,顶多受一顿责罚,罪不至死。

正当刘培源沉吟之际,一旁的右院判陈平忽然上前,淡淡开口:

“不必劳烦刘大人四处奔波。此事既由太医院内部而起,下官带人去搜便是。”

刘培源看了他一眼。

陈平此人,在太医院二十余年,踏踏实实,无功无过。平时出事没啥存在感,但叫他干事,也一定能干好。这正是他多年在这潭浑水里始终是副院判的立身之本:没威胁的人,才活的久。

让他去搜,出不了乱子。

刘培源略一颔首:“去吧。”

他本是胜券在握,只等郑茂按他授意将脏水泼在丈菊身上,可不知为何,这一连串的变故让他的心头莫名的不安。

尤其是陈平主动请缨的那一刻,他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陈平转身便带着两名院役下去,刘培源给自己的亲随使了个眼色,亲随跟了上去。

亲随跟在陈平身后,一路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到了郑茂的值宿小间,亲随自然跟进。

院役把床铺、枕下、衣物夹层,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最后,陈平弯腰去掀那张薄薄的床垫,亲随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往下,看见了床垫下空空如也的青砖地面。

陈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如常地摇了摇头。亲随便也点了点头。

他没看见的是——在陈平弯腰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口滑落,无声地落在了床垫边缘。

而当他直起身,手按在床垫上借力时,那东西已经被压在了床垫底下。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丈菊站在原地,心跳很快,面上如常。

不过半柱香功夫,一行人去而复返。

陈平掌心托着那枚钥匙,神色凝重,当众开口:“回大人,此钥匙,正是从郑茂床垫下搜出。”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刘培源的亲随跟在陈平身后,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一切正常,没有异常。

郑茂脸色“唰”地惨白,失声脱口:

“不可能!我没有——”

他猛地顿住。

因为他一眼便认出——这根本不是他昨夜开过药房的那把钥匙,而是。。。。。。

刘培源目光一凝。

这钥匙的形制,分明是院正公廨的。

郑茂怎么可能有这把钥匙?!

他猛地看向郑茂,郑茂那惊惶失措的模样,绝非作伪。

郑茂干了他不知道的事情。

丈菊与陈平对视一眼,那一眼很快,她旋即作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大人,如今人赃并获,若非心里有鬼,又何必藏于床垫之下?”

“定是他郑茂偷得钥匙,待我走后放毒。”

刘培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法私下追问,更不能袒护。

“拿下。”

他冷喝一声。两旁院役一拥而上,将郑茂反剪双臂,当场锁住。

“暂且关押候审,待本官再审!”

郑茂又惊又怒又怕,嘶吼声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刘培源只当是暂时压住,等午后无人,再细细审问,理清这团乱麻。

可他万万没料到,不过半日功夫,变故再生。

下午他刚要提审郑茂,便有差役匆匆来报:

“大人,郑茂已经全部认罪,供词画押完毕,此刻已被直接押出太医院,转交有司衙门了!”

刘培源猛地站起身:

“谁下令的?!”

差役低头不敢言语。

见此,刘培源心里十分清楚,他强压怒容:“院正大人回来了吗?”

差役点头。

刘培源愤恨地一掌拍在案桌上。

他再想不明白,他就白活这么久了!

周墨林,好一个老狐狸!

事毕,太医院恢复往日平静。

丈菊看着郑茂被押走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她本该开心于自己利用重置,扳回一局。可她用这双手干了诸多不光彩的事情。毒杀,构陷。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她这样想着,握紧了双拳,右手食指不知何时长出的冻疮隐隐作痛。

可丈菊还未意识到,那些愧疚、痛苦、窒息感,确实被那扇无形的门关在了外面。

可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被暂时存放,在她意识够不到的某个角落,等着某一天,门再次打开。

回到药房,五名专业医师仍然继续炮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丈菊看着他们专注的侧脸,忽然想:

在这里有多少人,这般毫不在意地做着别人的刀?

纵使暗流涌动,仍然处变不惊。

太医院后院的晒药场,艾草收了一半,另一半还摊在竹匾里。

林宴温正蹲在地上,把晒干的艾草一把一把捆扎起来。

丈菊在他身后站定。

“林吏目。”

“方才堂上,多谢。”

林宴温把手里那把艾草扎好,放在一旁,这才站起身。

“举手之劳。”

丈菊看着他。

她想起昨日酉时末,她从药房出来时,庭院里分明已经没什么人了。

“你昨日,真的看见我了?”

他拍了拍袖口沾的草屑,转过身来,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脸边缘的绒毛清晰可见。

“没有。”

丈菊愣住。

“酉时初我确实在后院收艾草,”林宴温的声音依旧很淡,“但酉时末,我已经走了。”

丈菊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他做了伪证,就这么承认了。

日光从他肩头滑落,照在他青衫的衣褶上。他脸上没有做了什么大事的表情,只是平静,他没看丈菊,看向丈菊身后,好似在追忆着什么。

“我也曾经历过。”

“构陷很简单,自证却很难。”

“女官不必挂怀,我只是顺应本心,做了一件该做的事情。”

他说完,又转过身去,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不过喃喃道:

“有些事,不是再怎么小心,就能躲得过的。”

丈菊看着他的背影,听着,忽然想起自己每日检查药罐时的样子——指尖划过每一道封蜡,确认每一把锁。

然后她意识到,他在说的,或许就是她。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有些发晕。

她想,可她如果不做,就什么也挡不住。

所以,有些事她必须做,但她可以选择怎样更轻松。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这是那盏灯的。”

这一次,她说得很轻。

林宴温没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在通往长春宫的路上,丈菊思绪未停。

她曾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稀有的、近乎不合时宜的教养,像一块没有染透的素绢,夹在一堆浓墨重彩的锦绣之间,让她不知该如何自处。

此刻她忽然后知后觉,那是否也是“经历过”之后,留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