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用积分来换吗?”
2026沉默。
丈菊在心里骂了一句。
所以她必须眼睁睁看着李成渝再死一次
——或者说,她得亲手促成这件事。
她咽了咽,喉咙发涩,这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但她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嘉佑五年正月初七,入夜,她躺在侧间,把发凉的手掩在脸上。
意料之内,2026说:“任务对象死亡,开始重置,倒计时5秒。”
酉时末,屋里只剩丈菊一个人。
暮色四合,太医院灯火通明,阔大的庭院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学徒。
夜风冷硬如刀割,李成渝苍白的面色,宫女惊惶的尖叫,愧疚,痛苦无数情感交织翻滚,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冷空气入肺,像一条苏醒的毒蛇,从口鼻钻进了她的肺里。
就像之前一样,就在一瞬,她感觉她的“魂”抽离了出去,所有的情感都被一扇无形的门关在了外面。
铜簧“咔嗒”一声落入锁槽。
她没走远,绕到后墙那丛忍冬藤蔓后蹲下。戌时三刻,丈菊蹲了整整三刻钟。
太医院庭院渐次空旷,此刻只有几个值宿值的太医走动。
一个微胖的人影从太医院正堂方向过来,贴着墙根走,到制药房门前停住。
郑茂。
他四下张望一圈,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丈菊瞳孔微缩。
郑茂开门,不过几息,马上出来,锁门,将钥匙收回袖子,走了。
丈菊见四周没几个人,直接跟了上去。
郑茂一路走走停停,竟是直奔院正公廨而去,此时院正公廨已经熄灯锁门。
郑茂又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开门进去了。暗中的丈菊瞪大眼睛。
一刻钟后,郑茂再次退出,锁门后,他抬臂将钥匙放在了门头上方的凹处。
丈菊趁无人,将那钥匙拿走。
嘉佑五年正月初七,清晨。
同样的场景,丈菊心中却多了底气与从容。从边上的人群里传来一道熟悉的温润的声音。
他走上去,只是为了让自己被看清,他语气平淡,像再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人如何能自证没做过的事?”
“此事尚且还轮不到问罪女官’失察之责’,该问郑吏目口出妄语,是何居心?”
丈菊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笑意。
她点头,转头看向郑茂:
“郑吏目,明知我无法自证,闪烁其词,意图污蔑,是何居心!”
郑茂面色由红转青,刘培源冷冷瞄了郑茂一眼,情绪不明。
丈菊又转向刘培源,恭敬道:
“刘大人,能开那间药房的,并不只有我这一把,管事一把,院正处一把。”
“我怀疑,郑茂便是偷了一把钥匙,潜入药房投毒。”
此话石破天惊,大堂内瞬间涌起一股浪潮。林宴温看向丈菊,作恍然状,又若有所思。
“望大人秉公处理,往院正处查看一番,看钥匙有无动过。”
“此事关乎太医院声名,若一介医者,’监守自盗’,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丈菊表面恭敬,一副大义凛然,为太医院着想的样子。
此时,刘培源身边一名亲随上前一步,低声回禀:
“大人,院正周大人一早便被陛下召入宫中议事,至今未归。”
刘培源于是道:
“院正不在,旁人无权擅闯院正公廨。” 丈菊立刻上前一步,字字不容退避:
“大人,既不便查院正公廨,那便先查郑吏目的值宿小间,还有他平日歇宿的通铺。若真是他偷钥投毒,必定还藏着证据!”
郑茂脸色已恢复如常,强作镇定。
反正什么也搜不出来,他早已盘算了退路——大不了一口咬定是自己眼花看错,再不济,便认作是对丈菊心怀不满、故意构陷,顶多受一顿责罚,罪不至死。
正当刘培源沉吟之际,一旁的右院判陈平忽然上前,淡淡开口:
“不必劳烦刘大人四处奔波。此事既由太医院内部而起,下官带人去搜便是。”
刘培源看了他一眼。
陈平此人,在太医院二十余年,踏踏实实,无功无过。平时出事没啥存在感,但叫他干事,也一定能干好。这正是他多年在这潭浑水里始终是副院判的立身之本:没威胁的人,才活的久。
让他去搜,出不了乱子。
刘培源略一颔首:“去吧。”
他本是胜券在握,只等郑茂按他授意将脏水泼在丈菊身上,可不知为何,这一连串的变故让他的心头莫名的不安。
尤其是陈平主动请缨的那一刻,他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陈平转身便带着两名院役下去,刘培源给自己的亲随使了个眼色,亲随跟了上去。
亲随跟在陈平身后,一路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到了郑茂的值宿小间,亲随自然跟进。
院役把床铺、枕下、衣物夹层,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最后,陈平弯腰去掀那张薄薄的床垫,亲随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往下,看见了床垫下空空如也的青砖地面。
陈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如常地摇了摇头。亲随便也点了点头。
他没看见的是——在陈平弯腰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口滑落,无声地落在了床垫边缘。
而当他直起身,手按在床垫上借力时,那东西已经被压在了床垫底下。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丈菊站在原地,心跳很快,面上如常。
不过半柱香功夫,一行人去而复返。
陈平掌心托着那枚钥匙,神色凝重,当众开口:“回大人,此钥匙,正是从郑茂床垫下搜出。”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刘培源的亲随跟在陈平身后,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一切正常,没有异常。
郑茂脸色“唰”地惨白,失声脱口:
“不可能!我没有——”
他猛地顿住。
因为他一眼便认出——这根本不是他昨夜开过药房的那把钥匙,而是。。。。。。
刘培源目光一凝。
这钥匙的形制,分明是院正公廨的。
郑茂怎么可能有这把钥匙?!
他猛地看向郑茂,郑茂那惊惶失措的模样,绝非作伪。
郑茂干了他不知道的事情。
丈菊与陈平对视一眼,那一眼很快,她旋即作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大人,如今人赃并获,若非心里有鬼,又何必藏于床垫之下?”
“定是他郑茂偷得钥匙,待我走后放毒。”
刘培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法私下追问,更不能袒护。
“拿下。”
他冷喝一声。两旁院役一拥而上,将郑茂反剪双臂,当场锁住。
“暂且关押候审,待本官再审!”
郑茂又惊又怒又怕,嘶吼声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刘培源只当是暂时压住,等午后无人,再细细审问,理清这团乱麻。
可他万万没料到,不过半日功夫,变故再生。
下午他刚要提审郑茂,便有差役匆匆来报:
“大人,郑茂已经全部认罪,供词画押完毕,此刻已被直接押出太医院,转交有司衙门了!”
刘培源猛地站起身:
“谁下令的?!”
差役低头不敢言语。
见此,刘培源心里十分清楚,他强压怒容:“院正大人回来了吗?”
差役点头。
刘培源愤恨地一掌拍在案桌上。
他再想不明白,他就白活这么久了!
周墨林,好一个老狐狸!
事毕,太医院恢复往日平静。
丈菊看着郑茂被押走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她本该开心于自己利用重置,扳回一局。可她用这双手干了诸多不光彩的事情。毒杀,构陷。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她这样想着,握紧了双拳,右手食指不知何时长出的冻疮隐隐作痛。
可丈菊还未意识到,那些愧疚、痛苦、窒息感,确实被那扇无形的门关在了外面。
可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被暂时存放,在她意识够不到的某个角落,等着某一天,门再次打开。
回到药房,五名专业医师仍然继续炮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丈菊看着他们专注的侧脸,忽然想:
在这里有多少人,这般毫不在意地做着别人的刀?
纵使暗流涌动,仍然处变不惊。
太医院后院的晒药场,艾草收了一半,另一半还摊在竹匾里。
林宴温正蹲在地上,把晒干的艾草一把一把捆扎起来。
丈菊在他身后站定。
“林吏目。”
“方才堂上,多谢。”
林宴温把手里那把艾草扎好,放在一旁,这才站起身。
“举手之劳。”
丈菊看着他。
她想起昨日酉时末,她从药房出来时,庭院里分明已经没什么人了。
“你昨日,真的看见我了?”
他拍了拍袖口沾的草屑,转过身来,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脸边缘的绒毛清晰可见。
“没有。”
丈菊愣住。
“酉时初我确实在后院收艾草,”林宴温的声音依旧很淡,“但酉时末,我已经走了。”
丈菊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他做了伪证,就这么承认了。
日光从他肩头滑落,照在他青衫的衣褶上。他脸上没有做了什么大事的表情,只是平静,他没看丈菊,看向丈菊身后,好似在追忆着什么。
“我也曾经历过。”
“构陷很简单,自证却很难。”
“女官不必挂怀,我只是顺应本心,做了一件该做的事情。”
他说完,又转过身去,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不过喃喃道:
“有些事,不是再怎么小心,就能躲得过的。”
丈菊看着他的背影,听着,忽然想起自己每日检查药罐时的样子——指尖划过每一道封蜡,确认每一把锁。
然后她意识到,他在说的,或许就是她。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有些发晕。
她想,可她如果不做,就什么也挡不住。
所以,有些事她必须做,但她可以选择怎样更轻松。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这是那盏灯的。”
这一次,她说得很轻。
林宴温没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在通往长春宫的路上,丈菊思绪未停。
她曾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稀有的、近乎不合时宜的教养,像一块没有染透的素绢,夹在一堆浓墨重彩的锦绣之间,让她不知该如何自处。
此刻她忽然后知后觉,那是否也是“经历过”之后,留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