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五年正月初六,酉时初。
太医院制药房的青砖地上,落日余晖正一寸一寸退去,丈菊站在那排新制的附子药罐前,指尖从罐身一一划过,确认封蜡完好。
十二罐,每一罐底部都用细毫笔写着日期和批号。
五名专业的炮制医师正在收拾器具,捣药臼归位,铜秤挂回钩上,切刀擦拭后收入木匣。
这些都是做熟了的活计,动作利落,无人多言。
丈菊翻开记录簿,蘸墨,落笔:
“嘉佑五年正月初六,附子一批,计十二罐,炮制合规,收储无误。”
签下名字时,最后一笔拖得略长,她顿了顿,把笔搁回青玉笔山。
“许女官每日最晚走,真是尽心。”
说话的是轮值吏目郑茂,他站在药架旁,正把多余的包装纸叠整齐,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
丈菊看了他一眼,这人四十出头,鬓边已见霜色,在太医院熬了近二十年,至今仍是七品吏目。
平日话不多,做事也算仔细,每次她来查药,他都在。
“分内之事,自然细心。”
她淡淡应了一句,将记录簿收入匣中。
郑茂笑着点头,侧身让开路。
她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见——郑茂垂下的袖口微微动了动,像是要掩住什么,又只是理了理衣褶。
酉时末,待检查完毕,屋里只剩丈菊一个人。
丈菊走到门边,从腰间内袋取出钥匙,锁门,铜簧“咔嗒”一声落入锁槽。她习惯性地推了一下门扇,确认锁牢,这才将钥匙系回腰间。
暮色四合,太医院灯火通明,阔大的庭院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学徒。
她穿过太医院的庭院,往长春宫的方向走去。
身后,制药房的门静立如常。
嘉佑五年正月初七,巳时初。
太医院正堂前所未有的热闹。
丈菊踏进门槛时,便觉气氛不对。
往日来往吏目步履匆忙,无一人与她目光相接,今天居然都不约而同地瞄她一眼。
几个平日常点头致意的医师,此刻都垂着眼,仿佛她是一团随时会烧着人的火。
“许女官来了。”左院判刘培源的声音从大堂内传来,不疾不徐,“正好。”
他端坐案后,面前一字排开三只药罐,正是她昨日亲手封存的那批炮制后的附子。
丈菊微微瞪大眼睛。
钥匙在她身上,从未离身,他是怎么开门的?
刘培源捻须,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和:“今晨,郑吏目协助开库,发现这三罐气味有异。老夫命人当场开验——”
他顿了顿。
协助开库,这是太医院的规程。
每日清晨,需由当值吏目,库房掌事,轮值医师至少三人在场,方能开启药房。
他们用的是掌事的备用钥匙。
郑茂是当值吏目,那另外两人。。。。。。
丈菊的目光扫过堂内,库房掌事钱有德正站在刘培源身侧,面色如常。五名专业医师有三名立在另一侧,面有顾虑,彼此交换着眼色。
刘培源继续道:
“老夫命人当场开验。”
“罐中附子混入乌头生汁。虽不致死,然殿下若误服此药,腹痛、心悸、腿疾加重,皆在情理之中。”
他把“误服”二字咬的很重。
丈菊气笑,这种阴损招式听着眼熟。
这正来自李成渝曾经的药方记录。
那三名专业医师几乎同时开口,推卸责任:
“昨日炮制流程与平日无异。”
“我等在太医院二十余年,从未出过这种纰漏。”
“五人相互监督,断无出错可能。”
堂内一静。
话不必说透,三张资历深厚的老脸,五份彼此作证的清白。矛头转向唯一的外人,只需要一个眼神。
丈菊冷笑,刘培源这老玩意,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她没来之前查。
她再不说话,罪名就能直接安她头上了。
刘培源转向丈菊,正欲开口,就被丈菊抢先一步:
“我乃陛下亲封忠渝女官,身负三殿下医药监察之责,兼有内廷直奏之权。”
陛下亲封,内廷直奏,这平日里只写在官凭上的轻飘飘的墨迹,此时陡然有了重量。
“药房乃三殿下专属,专由五人炮制,五人尚未到齐,由你三人相互监督之词,便可证明炮制过程无误?”
她的目光扫过郑茂,随后落在那三人身上。
三人面色难看,并不接话。
“等人到齐,兴师问罪也不迟。”
丈菊把“兴师问罪”四个字还给刘培源。
刘培源眯了眯眼,说:
“许女官说的是。待五人到齐,再行详查。”
他话锋一转,又道:
“只是,若五人各自担保,炮制无误。
药房由你负责,药出了问题,总得有个说法吧?”
大堂陷入寂静,外面庭院走动的人多了起来,办事的吏目进入大堂,熙熙攘攘,变得有些吵杂。堂内闷热,丈菊的脖颈蒙上一层薄汗。
“刘大人……”郑茂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下官……昨日傍晚路过药房,见许女官离开时,动作似乎比平日更慢,还特意多看了那几罐几眼……”
五人已到齐,丈菊本以为至少会有一个人质疑开库流程。
没有。
他们只是彼此看了一眼,像二十年来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各自担保炮制无误。
而郑茂作为轮值吏目,只是整理药包,未曾靠近制药器材,和药罐,医师可以保证,丈菊也只能颔首。刘培源再次借坡下驴,要她给个交代,话刚落下,郑茂就跳了出来。
他说得吞吞吐吐,像是不愿构陷同僚,又不得不如实禀报。
丈菊冷冷注视他:
“郑吏目,你路过时,是酉时几刻?”
“你身处药房内何处?竟能观察如此细微。”
“我肩负三殿下贵体愈疗的责任,谨小慎微,不过多看几眼,也可以被解读为‘特意’。”
“何不说,你路过药房时,恰好见我趁无人之时往药罐内放生乌头汁?”
“反正,只有你郑茂一人之词,这番话不才更有分量?”
郑茂微怔,没人能想到平日说不上几句话,面容总是疏离冷淡的女官,也能面带讥讽,如此“咄咄逼人”。
咬定“放毒”,是死罪,太过刻意,他不敢。
郑茂脸腾地红了,他转向堂上刘培源,声音里带着被冒犯到急切:
“刘大人,在下所言句句属实,酉时末下官恰好路过,见女官行为迟疑,下官觉得奇怪,这才放在心上。”
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争论毫无意义。
刘培源面有不耐之色,直接打断他:
“够了。”
“此事已有分晓,药房唯许女官和此六人来往,他六人均已排除嫌疑。六人离开后,只女官停留最长,你可证明在这时间里,除了检查,没干其他事?”
丈菊无言。
没干过的事情,如何自证。
她再欲开口,却听见从边上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刘大人。”
丈菊转头,林宴温站在廊下阴影与阳光交界的地方。
他身上是一件崭新的青衫,手里卷着一册书,像是恰好路过、被动静引来,于是在此处停留旁观而一。
“昨日酉时末,下官也在药房附近——去后院收晒干的艾草。那时许女官正在锁门,手里拿着钥匙,肩上挞着药箱,并无任何‘反复查看,行为迟疑’的异动。”
他从人群中走出,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值一提的事实。
郑茂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刘培源瞄了一眼郑茂,眼中闪过一丝警告和嫌弃。
“许女官每日留到最后,是她的职责,不是她的罪过。若因为尽责而被疑,那太医院往后谁还敢最后一个走?”
刘培源眼中暗芒闪过。
这个年轻人掺和什么。
林宴温还在说:
“没有做过的事,如何自证。”
“此事尚且还轮不到问罪女官’失察之责’,该问郑吏目口出妄语,是何居心?”
丈菊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笑意。
她点头,转向刘培源:
“刘大人何必如此心急,问罪于我?”
“陛下曾下旨,若药材出问题,必先追究药房制药一干人。”
“此事关乎三殿下贵体,问责郑茂是必然,详查到底有几把备用钥匙,到底其他的钥匙有没有被拿,不急于一时。”
语气好似在劝说“犯糊涂”的长辈。
刘培源面色不虞,重新看向丈菊,转眼又笑了笑:
“兹事体大,确需详查。”
“不过,药出了问题,这间药房合该暂时查处。”
“查处”二字落入耳中,丈菊的笑容瞬间消失。
刘培源这老家伙,就是想把制药权名正言顺地收回去。
刘培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更缓:
“当然,老夫也不是不讲情理之人。药房钥匙暂交太医院保管几日,待查清真相,自然归还。”
“好在太医院还有多余炮制好的药材,想必这几日也够用。”
他抬眼,目光落在丈菊的脸上,语气不辨喜怒:
“或者,许女官若信不过我们这些‘老东西’,也可请三殿下出面,亲自领人进药房查验——只是,殿下行动不便,老夫怕累着他。”
“我这就回长春宫,请三殿下亲笔写一封奏疏。”
“左院判大人想好怎么写了吗?”
丈菊语气冷硬,字字清晰。
刘培育面色不变,眼角的褶子却皱的更深了。
六品女官,陛下亲封,内廷直奏——名头听起来唬人,可在他眼里,跟娘娘身边那些捧巾栉、熏香炉的大宫女有什么区别?
他在这太医院熬了二十多年,也坐了二十年的左院判,见过的“女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个不是垂首敛目,说话细声细气,见了他要侧身让路?
偏这一个。
站在堂中央,腰背挺得笔直,那口气不像在陈情,倒像在敲打他。
敲打他刘培源。
“许女官言重了。”
一个伺候废物的女婢也配!
他压下那丝刺意,语气不辨喜怒:
“老夫不过是依太医院规程办事,就请女官先交出钥匙。”
丈菊右手掐紧指腹,头一次不知如何是好,她已无话可说。
见她半晌不动,刘培源已经失去耐心,他缓缓起身,语气带了点无可奈何:
“女官这般,老夫也只能如实禀告陛下:三殿下专属药房涉嫌违规,暂停查处,女官拒不配合,阻挠调查。”
说毕,他径直掠过丈菊。
一道奏疏伤不了他,但周墨林这个老狐狸正愁抓不住他把柄,至少他不能众目睽睽下逼她交出钥匙。
刘培源转向堂内众人。
“尔等如此空闲!还不快散去!”
路过林宴温时,刘培源重重地甩了下袖子,林宴温面色如常,对他微微颔首。
丈菊盯着刘培源远去的背影,握紧双拳。
她愤怒的同时,心知肚明:
备用钥匙,郑茂证词,五人互相担保,这就是一条锁死的链子。
林宴温的证词只是帮她逼退了构陷,却没有动摇链条本身。
此番折腾,刘培源跳过逼她承认“失察之罪”,直接亮出目的——收回李成渝的用药权。
她若不交钥匙,只不过平添羞辱——李成渝被推到台前让人围观他的羞辱。
这让其他人怎么想——连自己的药房都保不住,是个真正的废物吗?
堂内众人作鸟兽状散去,孙济仁路过丈菊,递了个安慰的眼神。
刘培源亲随来到丈菊面前,面色恭敬,眼含暗讽:
“请女官交出钥匙。”
半晌,她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放在了他手里。
钥匙触感冰凉。
既然这局赢不了,那就掀桌重来。
随后,不管周围人作何感想,她慢悠悠地掏出布巾擦额头、下巴闷出的热汗。
“2026,我要重置。”
2026应声回应:
“丈菊,未触发条件无法开始重置。
1.任务对象死亡。
2.宿主肉身死亡。”
丈菊慢条斯理地把布巾叠好,塞回腰间,问:
“不能用积分来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