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丈菊身心俱疲,回到侧间,一进门便察觉不对,桌案的位置偏移少许。
她心下微惊,一想到自己可以重置,便放下心来,至少得看看歹人是谁。
她靠近桌案,一转头,在衣柜后面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白净的面颊泪痕交错——竟是梳头宫女红乌。
红乌一看见她,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扑上来紧紧抱住她的腿,压抑的哭声像小兽的呜咽:
“女官大人,求您……救救奴吧!”
七日前,宫女红秀和红乌一同洒扫正殿,红秀不慎打碎淑贵妃玉璧一只,不敢上报,惊惶了一夜。奇怪的是,一夜过去,无人发现。
红乌说淑贵妃性子宽和,劝她需要尽早坦白。
谁想白天红秀侍奉淑贵妃梳妆时,见贵妃对摆放玉璧的空缺处蹙了蹙眉,回来后惶恐不已,反要诬告是红乌打碎,甚至强逼红乌交出全部积蓄封口。
不知为何,几日后此事竟然被掌事太监得知,那太监便借此屡屡胁迫红乌。
她慌忙松开手,伏身叩首:“大人,就请您救救奴吧。。。。奴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躲到您这里来了。”
说到此处,红乌已泣不成声,颤着手挽起衣袖——那本该光滑的少女手臂上,布满了青紫的掐痕和一道明显的鞭痕。
丈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红乌身量同她一般高,身形已显少女窈窕,可那双总是闪烁着天真光彩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惧——她才十五岁。
十五岁。
这个数字像一把小锤,敲在丈菊心口。
在她的世界,这个年纪的女孩还在为课业和青春烦恼,最大的忧虑或许只是考试和人际关系。
而在这里,红乌已经要面对构陷、勒索、私刑。
丈菊呼出一口浊气,蹲下身,用手稳稳托住红乌的额头,止住了她继续磕头的动作。
“不必如此。”
她将红乌扶起,声音放得平缓,“你在这里躲了多久?”
红乌不安地绞着手指:
“约莫……两个时辰了。”
“今晚就歇在这儿。明日,同我一道走。”
夜很深,丈菊躺在红乌身侧,许久未睡。
她心里的荒原里烧起了一把火。
也许是因为红乌每日为她梳头时那轻声细语的亲近,也许是因为那孩子才十五岁,也许只是因为——这宫里的人,竟能同时将极致的软弱与恶毒糅合到如此地步。
翌日清晨,长春宫正殿内,淑贵妃正倚在榻上,慢悠悠喝着早茶。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腕间那枚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镯上,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神情慵懒。
绿绮姑姑悄步近前,低声禀道:“娘娘,忠渝女官来了。”
丈菊入内,向淑贵妃端端正正欠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奴给娘娘请安。”她声音清晰,不卑不亢,“今晨前来,一为叩谢娘娘恩典——蒙娘娘不弃,让绿绮姑姑悉心教导宫规,奴受益匪浅。”她略顿,抬眼迎上淑贵妃似笑非笑的目光,继续道:
“二来……是向娘娘请罪。”
淑贵妃拨弄玉镯的手指微微一顿。
“哦?”
她尾音轻扬,“许女官何罪之有?”
丈菊侧身,让出身后瑟瑟发抖的红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见:
“奴有罪,未能及时察觉长春宫内有宫人红秀,胡宝子借娘娘宽仁之名,行构陷勒索、私刑凌虐之事,以致宫规紊乱,人心惶惶,险些玷污了娘娘‘宽和恤下’的贤名。”
淑贵妃惊奇地看着丈菊,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和堂下的绿绮对视一眼,眼里是明晃晃的笑意。
绿绮颔首,传唤宫女红秀,掌事太监胡宝子。
宫女红秀一见红乌,面露惶恐,一来便吓得跪伏在地上,喊冤道:
“奴婢冤枉啊,是红乌打碎玉璧,意图贿赂奴婢的。”
红乌本想出言反驳,丈菊一抬手止住了她,红乌于是闭嘴,安安静静躲在女官大人的身后。
太监胡宝子还算镇定,他狠狠瞪了一眼红乌:
“罪奴打碎娘娘的宝贝玉璧,昨夜奴才方才知晓,谁之这贱奴转眼竟污蔑奴才做出这种。。。。。。欺凌下属的丑事。”
淑贵妃闻言,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那双含笑的凤目在丈菊脸上转了转,又在红乌状似鹌鹑的身子上停了停,最后落回自己染着蔻丹的指尖。
“倒是个伶牙俐齿的。”
她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评价一只学舌的鹦鹉。
“照你这说法,知情不报、收受贿赂的,反倒成了苦主了?”
殿内空气一时凝滞,红秀和胡宝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背脊却绷得死紧。
“娘娘明鉴。”
丈菊的声音依旧平稳,“奴并非要为谁开脱。只是觉得蹊跷:若真是红乌打碎玉璧,她一个末等宫女,月钱几何?如何能‘贿赂’得起同侪,又能让掌事公公为她隐瞒?此为其一。”她略一停顿,给众人留出思忖的空隙。
“其二,红乌若真有心隐瞒,为何在事发七日后,玉璧空缺已被娘娘察觉、风声最紧之时,不去求真正能压下此事的人,”
她目光扫过胡宝子,“反而要去‘贿赂’一个同样害怕的同屋宫女?这于理不合。”
胡宝子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其三,”
丈菊的语气陡然转冷,直指核心,“掌事胡公公,你方才说红乌是‘害怕您告发才来栽赃’。那敢问公公,既然早已‘知情’,为何不立即上报,按宫规处置,反而要等红乌来‘栽赃’你,你才被迫说出‘真相’?这七日里,你是在等什么?还是说……”
她上前半步,目光如锥,钉在胡宝子灰白的后颈上:
“你等的,根本就是有人来‘孝敬’,好让这事儿永远烂在肚子里?”
“你……你血口喷人!”胡宝子猛地抬头,额上青筋暴起,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的底色。
红秀二人还要争论,淑贵妃却嫌二人聒噪了,命令其他人把二人嘴巴堵住。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
丈菊转向淑贵妃,深深一礼,“娘娘,此事看似是宫女失手,实则关乎长春宫法度与人心。”
“若任由此风滋长,今日是玉璧,明日又是什么?今日是宫女互相构陷、太监借机勒索,明日是否就敢欺上瞒下、阳奉阴违?”
“红乌臂上伤痕犹在,可验;红秀与胡宝子住处,或可寻得不明钱物,可搜。”
丈菊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孰是孰非,娘娘只需令人稍作查验,便可水落石出。”
“长春宫内,岂容宵小混淆黑白,践踏娘娘仁德之名?”
最后一句,她掷地有声。
红乌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她盯着女官大人的纤细却沉稳可靠的后背,几欲落泪。
丈菊等待着高座上人的回应,她坚信淑贵妃哪怕只是为了维持表面公正、维护自身权威,也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包庇明显有漏洞的谎言。
她给了淑贵妃一个“肃清宫闱、彰显贤明”的完美台阶。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看清淑贵妃的态度——这既是一次救人,也是一次投石问路。
淑贵妃闻言,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那双含笑的凤目在丈菊脸上停了许久。
有那么一瞬,丈菊以为自己的推论将要应验——淑贵妃会接过这个台阶,雷霆处置,彰显贤明。
但淑贵妃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太淡了,淡到像是对这场“审案”本身都提不起真正的兴致。
“你倒是看得明白。”
她拨弄玉镯的指尖停了,语气里听不出怒意,反倒有种品鉴新奇物件般的玩味。
“只是,”淑贵妃话锋一转,声音柔得像叹息,“许女官,你入宫不久,可知这宫里有句话,叫‘水至清则无鱼’?”
丈菊垂眸。她当然知道这句话。
丈菊想的是:
鱼不干净,换水就是。可这池水若不换,新鱼养几日,依旧是旧模样。
她只是没想到,淑贵妃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作为一种宣告:
这间殿宇里的构陷、勒索、私刑,在她眼中不过是一池静水表面的几缕浮尘。浮尘可以捞去,也可以任其沉底。她甚至乐于看一看,这些浮尘会如何聚散、如何挣扎。
淑贵妃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丈菊低垂的眉眼上:
“本宫这长春宫,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每日进出的器物、流转的人情、藏在暗处的心思……若桩桩件件都要看得分明、管得彻底,莫说本宫,就是大罗金仙也要累煞。”她顿了顿,语气更缓:
“你今日为这丫头出头,仗的是‘理’,搏的是‘义’。这份心思,本宫瞧见了,也觉得……有趣。”
“有趣”二字,她说得极轻,“但宫里的事,往往不是‘有理’便能走遍天下。”
“有时候,你知道得太多,手伸得太长,反倒容易湿了自己的鞋。”
丈菊暗中皱眉。
“今日这玉璧的事,本宫确实早已知晓。”
此言一出,红秀和胡宝子二人猛地一颤。
“本宫不出声,就是想看看,底下这些人,会不会心虚,会不会自己露出马脚。”
淑贵妃笑了笑,笑意未及眼底:
“没想到,先等来的不是贼人的坦白,倒是你许女官的‘明察秋毫’。”
淑贵妃从一开始就知道。
丈菊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
这个认知像一块薄冰,无声地覆上她的脊背。
淑贵妃不出声,不是不知情,而是“不想知”。
她放任那个缺口在那里,像放着一个试探人心的陷阱。
谁心虚,谁贪婪,谁沉不住气,都会自己走进来。
淑贵妃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才缓缓道:
“绿绮。”
“奴婢在。”
“既已闹到本宫面前,便按宫规办吧。红秀、胡宝子,知情不报,借机勒索,各打二十板子,罚三个月月例。至于红乌……”
她瞥了一眼那个存在感极低的小宫女。
“虽有冤屈,但遇事不思上报,反求助于外人,搅扰宫闱,罚半个月月例,以儆效尤。”
“至于你,许女官,”淑贵妃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一响,“今日之事,本宫念你初犯,又确是出于公心,便不追究了。”她看着丈菊,眼中那点玩味的笑意终于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带着威压的告诫:
“这宫里,有些事看见了,不如装作没看见,这才是长久之道。”
阳光从窗棂透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丈菊低垂的侧脸。
面对此番说教,她可不敢苟同。
她袖中的手,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
“奴谨记娘娘教诲。”
丈菊心知肚明,淑贵妃处置干净利落,各打五十大板,维持了她“公正”的表象,却也明确警告了红乌——更警告了丈菊:
在本宫的地盘,一切应由本宫裁决,轮不到你来越界主持公道。
虽是警告,却重在提点。
丈菊慢悠悠地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她回想起入宫后的种种:
淑贵妃送来的内侍虽不热络,却规矩本分;被扣下的书童知砚,后来也被放回;偏殿的炭火饮食,从未短缺克扣,就连她“学规矩”也未被真正刁难,还有那份贴心的元旦赏赐。
这些细节散落时,她只当作是表面的和气。此刻串起来,却隐约拼出一幅底色复杂的图景——淑贵妃与李成渝的母子隔阂是真的,但并非全然冷漠,也绝非暗中加害。
她不会为他奋力争取,不会替他冲锋陷阵。但她也不会允许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明目张胆地害他。
这是一种奇怪的庇护:有限度,有距离,且从不言明。
丈菊收回思绪,拢紧袖口,朝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身后打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