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配药房后的值宿小间里,孙济仁颤抖的手里捏着两张纸。
左边那张纸色泛黄,边角已磨损起毛,墨迹是他熟悉的、略带潦草却力道均匀的字迹;右边那份则是丈菊昨日给他的御医请脉记录的誊抄本,字迹工整,纸面光洁。
他的手抖,是因为愤怒,一种从脊椎骨一路烧上后脑的、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焚成灰烬的愤怒。
左手那张旧纸上,是他和王曲邻当年一起商定李成渝初期温养方时的草稿。
他犹记得那日,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他们同为荣太妃举荐入太医院,虽脾性不同,他主稳妥,王曲邻则总想尝试些“古籍新解”、“剂量突破”。
但那时关系尚好,常在一处切磋药性,无话不谈。
那日争执的焦点,正在于附子。
王曲邻指着方稿上“制附子三钱”几个字,眼中闪着那种孙济仁熟悉的、近乎偏执的光,“三钱尚且不足,当加至五钱。”
“胡闹!”孙济仁当时就拍了桌子,“附子药性峻烈如虎,虽有甘草佐制,但殿下久卧体虚,骤用重剂,非但痹阻难通,反恐耗伤元气。”
两人争执了整整一个下午。
纸上密密麻麻,都是修改的痕迹:“附子”二字旁,他曾经用力写下“慎!”,又在旁边补上“可佐以茯苓健脾渗湿,防其壅滞”;
最终,附子定为二钱半,且写明旁注。
王曲邻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济仁兄,你如此谨慎,怕是到老也开不出一剂‘惊世骇俗’的方子来。”
他当时板着脸回:“医者治病救人,何须‘惊世骇俗’?”
王曲邻没再争,最后他将定稿拿去给左院判刘培源过目。
可如今——
孙济仁的指尖重重按在右边那份御医请脉记录上。
附子用量从他们定下的二钱半起,不仅从未“七日后减量或暂停”,反而在后续记录中平稳递增,直至后期固定为五钱。
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记录中“温养”的药材还有批量的巴戟天,看似是“温补”。
但在孙济仁眼中,这无异于给一位久病体虚、脾胃功能极弱的病人,强行灌下浓稠油腻的膏粱厚味,不仅无法吸收,反而会拖垮本就脆弱的消化,使体内废物堆积更严重。
而他强调的所有提醒被半数抹去,只余下“可佐以茯苓健脾渗湿,防其壅滞”。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记录末尾的一处配伍上。
那里写着:“配伍鬼见羽三钱。”
鬼见羽……孙济仁脑中“嗡”的一声。
那是“雷公藤”的极冷僻别名!
此物大毒,有一隐秘特性:若与茯苓长期同用,会悄然加重对肝肾的损伤。且这种损伤初期极难察觉,极易被归咎于病人自身的“体虚”或“旧伤缠绵”。
这哪里是治病?
这分明是一点点地、合法地,侵蚀着那位殿下的根基!
如果不是他向来有搜集、琢磨药材古名僻称的癖好,又格外注重药物间细微的相畏相杀,恐怕也看不出这隐藏在寻常名目下的杀机!
“王……曲……邻……”
三个字从孙济仁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他仿佛又看见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热忱的脸,看见他侃侃而谈“医道当勇于突破”、“古方亦需新解”时的模样。
可那些“新解”,那些“突破”,底下埋着的竟然是如此阴毒的心思!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要去找王曲邻!现在就去!揪着他的衣领问个明白问他可还对得起身上这袭太医的官袍,还对得起荣太妃当年的举荐之恩,还对得起……他们曾经那点同僚之谊、切磋之情!
脚步已冲到门边,手指触到冰凉的门闩。
丈菊托付卷抄本时郑重的声音,倏地在耳边响起:“大人小心,切莫打草惊蛇。”
那只欲拉开门的手,生生僵在了半空。
是了,他现在冲过去,除了发泄一通无用的怒火,除了让王曲邻知道有人在查他,还能有什么结果?
他没有证据,仅凭一张旧草稿和自己的推断,王曲邻有一万种说辞可以推脱——记录疏漏、用药见解不同、甚至反咬他诬陷!
孙济仁胸口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跳。那口翻腾的怒火无处可去,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扭曲着疼。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门闩。手垂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孙先生可在?”
门外突然传来清润的询问声,将孙济仁惊醒。
他猛地抬头,迅速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在,进来。”
门被推开,吏目林宴温提着一卷书册走了进来。
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一双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看似温润,却让孙济任格外头疼。
近半年来,这个高门子弟隔三差五便来找他,问的都是一些极偏僻、甚至堪称邪门的医药问题——某种南疆蛊毒与瘴气并发该如何下药;古籍中提及的“金石入药,以毒攻毒”在何种脉象下可否冒险一试。
对这种高门子弟,孙济仁起初极为不耐。
他行医讲究的是“稳妥”二字,最恨这些剑走偏锋、视人命为试验的所谓“奇思妙想”。
每每林宴温拿出那些听都没听过的“方案”,他总忍不住劈头盖脸一顿骂:
“胡闹!你这方子闻所未闻,古籍无载!”
“病人尚未被原症所害,倒要先被你这些虎狼之药折腾死了!”
可这林宴温是怪人,被骂了从不生气,总是安静听着,末了还会认真揖礼:“先生教训的是,宴温受教。”
下次却照样来问,态度恭谨依旧。
时日久了,孙济仁骂归骂,心底却对这年轻人不同于太医院其他人的执着与那份“骂不还口”的涵养,生出几分欣赏。
至少,他是真在琢磨医道,哪怕路子走得歪了些。
林宴温的目光在他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角停留了一瞬,昨日孙济任与人争辩未果匆匆离去的身影在脑中浮现。
他只将手中书册摊开,指着一处:
“先生请看,学生近日查阅前朝孤本,见一残方,以‘赤箭’‘钩吻’微量相佐,辅以……”
“荒谬!”
孙济仁一听那两味剧毒之名,压下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声音陡然拔高,“赤箭即天雄,钩吻即断肠草,皆是大毒之物!微量?何为微量?一钱是微量,一分也是微量!前人或许在万不得已时以此搏命,但岂能作为常例探讨?你……”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林宴温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了然的神情。
孙济仁满腔的斥责堵在喉咙里。
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暴怒,实为迁怒。
何必迁怒无辜之人。
“先生,”林宴温合上书册,声音很轻,
“您今日心神不宁,气息浮促。可是遇到了什么难解之事?或许与学生所询之‘疑难杂症’,有相通之处?”
孙济仁别开脸。
“没什么。”他干巴巴地说。
“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学医之人,学着学着,就把最初为何要拿起医书的那点本心,给忘了。”
他的声音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痛心:“更可悲的是,在这太医院里,这样忘了本心的人,不止一个。而大多数人,竟已习以为常,视之为常理。”
说到最后,微微哽咽,眼中热意上涌,那强压下的愤怒、失望、被背叛的痛楚,混着对自身无力与愚钝的懊悔,一重又一重地翻涌。
林宴温静静地听着。
待孙济仁呼吸稍平,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古井微澜:
“先生说的是,世事熙攘,人多为利所趋。可也正因如此,那些不为利所驱的人,才显得更加可贵。”
他顿了顿。
“学生常想,一方湖泊,有深有浅。光线不可及的深处幽暗莫测,浅处虽一览无余,光线能映出水中每一粒纤尘浮絮,或许看来不够澄澈完美,但正因光照,那水终究是明白的。”
孙济仁怔住,转头看他。
林宴温看着孙济仁,眼中似有极淡的深意:
“先生现在满腔愤懑,是因为窥见了湖水幽暗的深处?”
“既然这样,为何不暂且移目,去寻那水浅光亮的地方?”
孙济仁心中那团乱麻仿佛被这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浅处,明处?
他第一个想法是指那些还能讲得通道理、尚有良知可寻的人和事吗?
比如那位许女官,那位绪方老太医,甚至眼前这个路子虽邪、却至少心思清明的年轻人。。。。。。
仔细想后,他心中苦笑。
浅水之蜉蝣,尚可饱腹,可如果一直留在浅水,又如何能真正看清这整片湖的深浅与流向?
一股更深沉的意念,混着尚未熄灭的怒火,在他心底慢慢沉淀下来。
“林吏目,你说得有理。”孙济仁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板正,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
“然而,鱼自鱼苗长起,最初可以在浅水处存活。如果它只甘于浅水,终身以蜉蝣为食,便永远不会知道江湖的浩瀚。”
“等它身躯渐长,浅水之食不足以果腹,便需要潜入深水,见识广阔,觅得新食。那时它才会知道浅水之陋不足以畅游一生。”
“有些深水,”声音几不可闻,却重重砸在他自己心头。
“终究是要去探一探的。”
林宴温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静默。
他只微微颔首:“学生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