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内紫宸殿
李观谨静立在一旁,看着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那无波无澜的脸上不时闪过些烦燥的神情,时不时还看向自己。
他知道,皇帝也着急昨晚的情况,随即适时地抬步站到中间,阻止了下一位御史那琐碎无聊的长篇大论。
待站定后,李观谨朗声道:“陛下,微臣有密事启奏,”随后略微停顿。
皇帝心知肚明,挥手让其余官员退下。
李观谨接着说:“昨夜臣收到密旨,立即动身前往柳尚书等官员府邸,详情尽写在奏折之中。”说完,将奏折从袖中拿出,由太监呈上。
“柳尚书正候立在殿外。”李观谨说完之后,看了眼上座的皇帝,想揣摩些圣意。
只见皇帝微皱着眉头,眼睛看着奏折,似是入定了般,四周没有一点儿声音,气氛很是沉闷。
沉默的时间越久,众人越是心慌,哪怕是早知实情的李观谨也不例外。此次的案情牵涉之广、贪污之多是前所未有,连他也忍不住咂舌。
“哼,好啊,好啊,这就是臣的肱骨之臣!”皇帝边说着已经连连咳嗽了好几声,显然是因为气极,所以一时呼吸不畅。
旁边的太监忙为皇帝顺着气,还不忘用眼神指示身后的小太监去请太医来。
皇帝缓过劲后说道:“连左右领军卫都敢背叛朕,他上将军是想造反吗?还有这户部侍郎,简直是监守自盗,他才来到户部几年,就贪污了一百两黄金,那其他人呢,简直是蛀虫,是国家的蛀虫!”皇帝愤怒至极,站起来指天大骂。
众人跪伏在地,不敢言语。
待皇帝骂完,力竭之后才重新坐回龙椅,几息之后吩咐身边的掌事太监传唤柳尚书。
那柳尚书已是惶恐至极,不待走到殿中央,就已跪倒在地,高呼死罪。
皇帝看着他这般微缩模样,更是气愤。
“你是该死,可朕想知道,你贪污的钱去哪儿了?”皇帝借着侧边的雕龙扶手,身子朝前探去。
不怪乎皇帝有此一问,昨夜从各个官员府邸里俱查抄出数不清的钱帛,唯有这柳尚书不同,府中的珍奇古玩、钱帛日用都是合理合规,让人挑不出一点儿毛病,若不是早查清了他们的暗中往来,还真以为误判了好官呢!
柳尚书冷汗直流,他解释不清,也不敢解释。
“钱……在哪儿!”皇帝的声音越发低沉,显然已经没有多少耐心。
“这柳尚书的钱藏哪儿了呢?”李胜昔走在去书房的路上,脑袋里也生出这样的疑惑。
昨夜她跟在父亲身后,自是听见了来自下属的报告,这柳尚书府里竟没有查出赃物!
昨夜父亲接到密旨后即可动身,同时通知了大理寺众人,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转移财产。那么消息只能是从皇帝的亲卫里泄露,但这更不可能,传说皇帝身边有一支鹤影卫,行迹如同鬼魅,无人知其真实面目。
难不成柳尚书只是恰巧早早转移了赃款,而自己昨夜追踪的黑衣人就是为了传递赃款已经转移的消息?
一切都是猜测罢了,还是得找些实证。边想着,李胜昔就走到了父亲的书房门口。
李胜昔正想着要如何与门口的小厮周旋,就见两人对自己行礼后退到了两边。这是什么情况,这是不拦自己了?莫不是有诈吧!李胜昔想着随即问出了口。
“回小姐,是老爷特意吩咐的,您今日可以随意进出。”小厮恭敬回答。
莫不是这书房里真有些什么吧!李胜昔试探着推了下门,“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看着似乎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自家父亲,没什么好怕的。
李胜昔伸手推开了门,大踏步走了进去。
她站定后环顾了一周,没发现什么特别的。虽说父亲不许自己进他的书房,但架不住自己总偷偷来,有一次为了躲避从窗户那儿跳下去,结果没站稳还有些轻微骨折,自此之后父亲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自己对书房是真得很熟悉。
李胜昔又仔细看了一圈,发现右边书桌上似乎放着什么文件,甚至堆满了一整个桌面。莫不是父亲这次突发善心,肯让自己了解案情的始末?
思及此,李胜昔脸上的开心藏也藏不住,连忙走向书桌。等走近,才看清是很多画像——年轻男子的画像。
细看去,甚至每幅画像的旁边还细细标注了姓名、家世、官职乃至品行等等。照李胜昔看来,目前大理寺并不缺人手,皇帝也并未有遴选的旨意。再看这画像旁的介绍,并未有为官履历、政绩贡献等等,难不成……父亲是要招婿?
想到这个可能性,李胜昔瞬间毫无兴致,原来父亲放自己进书房的用意在这儿啊。不过她压根对这不感兴趣,至于父亲背后的深意,以她现在的政治嗅觉,还尚未察觉到。
“李卿,将你奏折中所讲的物证呈上吧”皇帝已经不想看柳尚书了,撇开了眼吩咐道。
“皇上,这是微臣在柳尚书府中的一处湖底寻见,做工精巧,是以卯榫结构筑成,微臣不得其解,若以外力破解恐损坏里面之物,故不敢有所动作。”李观谨介绍到,随即看到皇帝眼中似有震惊之色。
皇帝将盒子拿到手中,细细观摩,而此时的柳尚书已经瘫软在地,在场之人,唯有他最清楚盒子里是什么。
不消片刻,就听见“咔哒”一声,盒子已然打开,露出里面的一本书和一片布状的东西。
众人心焦这书中写了什么,谁知皇帝先拿起了那片布,端详片刻,竟手抖掉在了地上。
只见那布通体深蓝,上面有金色暗纹,看不出是什么具体式样,只觉得年岁已久,实在不知这样一个东西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良久之后,皇帝似乎回过神来,命身边的太监将那块布处理掉,然后拿起了书翻阅,随后用书指向了柳尚书,说道:“柳元修,账簿都在这儿,你还想隐瞒什么?”
李观谨看去,只见那封面上赫然写着“账簿”二字。
柳尚书早已是面如死灰,看到账簿的时候更是无话可说,他将头深深地埋在地上不敢动弹一分,更不敢看向皇帝。
缓了几息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颤巍巍道:“臣,臣,臣罪该万死,臣无话可说……”
“钱,去哪儿了?”第三次发问,皇帝的声音平稳了很多。
该怎么回答,要如何解释?从账簿来看,自己贪污的数目足以株连九族,可这些钱没有到自己手里啊。想昔日自己一朝登科,也是春风得意、同窗艳羡,可自己既无根基、又无依仗,受到同僚打压走投无路,方才与虎谋皮,得步步高升,直至今日已是身在万丈深渊。
但他不想死,汲汲营营半生,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和权势,他怎么能舍弃,可一朝东窗事发,过往荣耀都如江河流水,浩浩汤汤奔流不复返!
要说吗,说自己受制于人,可若问起这人是谁,“前朝”二字怎么说得出口,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吧。
与那人的几次见面,自己都曾派人追踪,自从知道与前朝脱不了干系后,自己万不敢再查,生怕被同僚察觉一二。可若说不出这人是谁,又有谁会相信?
皇帝看着,心中怒气更甚:“这就是朕的朝堂啊,人前忠义,人后作恶。不知道还有多少伤天害理之事被掩埋。”
“你是朕亲自遴选,也曾指天立誓要效忠于朕,解百姓疾苦,助我大衍长盛不衰。今日种种,莫不是在说朕昔日患有眼疾,误将鱼目当作了珍珠!还是说,朕的天下,不值得你效忠!”
一言既出,堂下官员、侍从跪倒一片。
“为官不正,其罪当诛,贪污钱帛、鱼肉百姓更是该千刀万剐!”
“这么多钱,你是从哪儿贪污的,是从去年修难民营的款项里贪的,还是前年梁州水患从修筑堤坝的款项里贪污的,还是说有人向你进贡求你庇佑,抑或是还有什么朕没想到的?好一个工部尚书啊,好,好,好!”
皇帝止了众人的请罪,说道:“既说不出,那就去邢狱吧,想必在那里能得到朕想要的答案。”皇帝召人带走了柳尚书,随后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看来已经是疲乏至极。
随后,皇帝又叫来身边的掌事太监安排道:“去给大理寺监押的朝臣,还有那些但凡有品级的都传话,谁做过愧对朝廷、愧对天下百姓的事,自己都该心知肚明,但今日只要他们办好了一件事,朕可以既往不咎。近日边境频有战事,国库不丰,各位当以身作则,后日巳时,着户部在刑场前设募捐台,朕会亲自到场。”
一番话,让李观谨更加严肃。浸淫官场多年,他察觉出了皇帝愤怒之后的试探,上位者多疑,多年忠臣一朝露出真面目,只会让皇帝更加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在表面恭顺之下是否同样包藏祸心,意图摧毁大衍之根基。
看事情都已结束,李观谨适时开口道:“陛下,臣先告退,昨夜忙于公务,还有很多卷宗未来得及填写、整理,待臣完成后再呈给陛下。”
“眼前也只有李卿值得托付了,退下吧。”皇帝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听起来没什么力气,但犹如毒蛇在耳,很不舒服。
李观谨弓腰低头退下,虽然没有看,但他能察觉到皇帝的眼神一直在自己身上没有离开,是怀疑吗?多事之秋,该多给女儿谋些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