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天色阴沉,正如刘池雨和楚凌此刻的心情。
他们和其他被选中的二十几名奴仆一道,被带到了边境。
每人只被允许携带一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的麻布袋。
一个来自北境的使者早已等候多时,他清点完人数,便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登上早已备好的两辆巨大囚车。
那并非寻常的马车,车身由黑铁打造,密不透风,只有几个狭小的气孔。
与其说是车,不如说是一个移动的铁笼。
“上去,坐好。”一个北境的护卫用他那生硬的口音命令道,眼神扫过众人,仿佛在看一群牲口,厌恶之情毫不掩饰。
众人不敢耽搁,慌忙爬上冰冷的车厢。
刘池雨一进去,便闻到一股铁锈与霉味混合的气息,令人窒息。
她摸索着在角落里坐下,楚凌紧挨着她,将两人的麻布袋放在脚边。
车厢内光线昏暗,随着车门“哐当”一声被锁上,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吞噬,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与死寂。
“我们……要走多久?”黑暗中,刘池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能感觉到身边的楚凌身体僵硬,过了许久,才听到他压抑的回答:
“不清楚,但听说……路很长。”
事实证明,“很长”是一个极其精准的描述。
车轮碾过石路的颠簸单调而磨人,他们在完全的黑暗与沉默中不知坐了多久。
没有人说话,偶尔只有压抑的咳嗽和挪动身体时衣料的摩擦声。
刘池雨将头靠在冰冷的车壁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过往。
她想起了云昭国王宫里虽然清苦但尚且安稳的日子,想起了膳房里偶尔能吃到的加了糖的甜粥,想起了那个虽然严厉但从未草菅人命的大总管。
那些曾经让她感到束缚和压抑的一切,此刻竟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不敢去想北境,那些道听途说的恐怖传闻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好像过了半天,又好像过了一天半,当囚车的门被猛地拉开时,刺眼的黄昏光线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下车!”
他们被粗暴地驱赶下来,脚踏上坚实的土地时,许多人都踉跄了一下。
刘池雨环顾四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这里是一座比云昭王城宏伟数倍的巨城,街道宽阔,风格冷硬而肃杀。
街上的行人皆是身材高大的苍狼部族人,他们穿着精良的皮甲或华贵的长袍,看向他们这群衣衫褴褛的楚黎族奴仆时,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好奇。
刘池雨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苍狼族孩童,拉着他母亲的衣角,好奇地指着他们。
那位母亲立刻板起脸,抓住孩子的手臂,将他拉到自己身后,仿佛他们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
这一幕让刘池雨的心沉到了谷底。
在这里,他们甚至不配被一个孩子多看一眼。
囚车没有进入主城门,而是绕到了一处偏僻的小路。
路的尽头,一座巍峨的城堡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山崖之上,俯瞰着整片大地。
在它面前,云昭国的王宫简直像个不起眼的小土丘。
北境王国的王……岚冥烨……他的王城里,究竟奴役着成百上千,还是上万的楚黎族人?
刘池雨不敢想下去。
囚车在一处侧门停下,他们被带了下来。
“都听着!”一个高亢的女人声音响起。
刘池雨猛地抬头,只见一个面容冷峻的女人站在他们前方。
“排成一列。女前男后,都低下头,不许交谈。我们要进去了,你们会先被告知城堡的规矩,然后我会分配你们的住处和差事。”
女人说完便转过身,领着他们向城堡内走去。
众人一阵慌乱,急忙拿起自己的麻袋,调整队列。
刘池雨快步跑到女性队伍的中间,低着头,不敢有丝毫落后。
城堡内部的景象更是让她心惊。
他们走过的每一条回廊都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墙壁上挂着描绘战争与狩猎的巨大挂毯,陈设的家具皆是深色的名贵木材,雕刻着繁复而狰狞的兽纹。
廊下的灯火被刻意调得很暗,投下长长的、诡异的影子,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终他们被带进了一间空旷的入口大厅。
那女人命令他们靠着最右边的墙根站好,然后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刘池雨偷偷用余光瞥了瞥左右的同伴,所有人都和她一样,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那片冰冷的地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等待消磨着所有人的体力与心智。
昨夜在马车车里几乎无法入睡,加上长时间的颠簸与精神上的重压,让刘池雨的眼皮越来越沉。
她悄悄地在脚掌上变换着重心,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左侧的走廊传来。
刘池雨的心猛地一紧,瞬间挺直了后背。
两个人影出现在大厅中,径直走到他们面前。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鬓角已有些许灰白。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袍,身形强健,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更为年轻的男人。
他比前者高出半个头,站得笔直,俊美的脸上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凶狠与冷漠。
年长的男人清了清嗓子,冰冷的视线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我是殷冽,北境的左王。从今天起,你们的命属于这里。我会告诉你们需要遵守的规矩,任何违反的行为,都会立刻受到惩罚。”
左王?在北境王国里左王负责管理全**队,相当于王国的二把手。
刘池雨心中一惊,她本以为此人便是北境之王,那他身后那个……
殷冽向旁边移开一步,为身后的年轻人让出了位置。
刘池雨感到一阵眩晕。
她无法想象,那个传说中残暴嗜血、以折磨人为乐的北境之王,竟是如此年轻的一个男人。
云昭国的国王都是在年纪很大时才能登上王位,刘池雨没法想象这个年轻的王做寿过怎么样可惜的事,才能年纪轻轻称王。
国王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却几乎没有在他们这些奴仆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离得近了,刘池雨才看清他的模样。
他确实……俊美得令人心惊。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如果他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或许……
刘池雨不敢再想下去,慌忙将视线垂得更低,她能听到自己压抑不住的、因恐惧而起的轻微战栗。
显然,北境的王并不打算亲自对他们这些“垃圾”开口。
左王殷冽继续用他那毫无温度的声音说道:
“你们在云昭国或许过得松散,但这里不一样。”
“我们有我们的规矩,而且我们希望你们,绝对遵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