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池雨一晚上都没有睡着,只是在自己的小床上直挺挺地躺着,连外衣都没脱。
她睁着眼睛,毫无焦距地盯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如果我就这么睡过去,明天是不是就不用走了?这个念头荒唐地冒了出来。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云晴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外面天还没有亮。
她将油灯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床板随之发出一声轻响。
“我……不知道没了你和楚凌,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们三个,一直都是在一起的。”
刘池雨终于放弃了装睡,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侧头看向她。
云晴那头漂亮的卷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平日里爱笑的眼睛此刻又红又肿,眼下是两道浓重的青黑。
她看起来,和自己一样难受。
刘池雨叹了口气,坐起身,将身上那床薄薄的被单掀开。
“至少我们中,还有一个人能留下来。我和楚凌会没事的。”
她安慰道,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云晴,还是在安慰自己。
“帮我收拾东西,好吗?”刘池雨问。
她想在离开前,再和云晴多待一会儿。
昨晚她已经和相熟的仆役们都道过别了,只想在今天安安静静地离开,免得再经历一次撕心裂肺的告别。
云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当然。”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两人默默地收拾着刘池雨那点可怜的家当,一边收拾,一边回忆着这些年共同度过的时光。
从儿时在王城花园里追逐打闹,到情窦初开时,悄悄议论着哪个侍卫长得最好看。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楚凌为了见隔壁院的那个小绣女,骗他娘说要去花园帮忙,结果我们俩替他打掩护,笑得差点岔了气?”
云晴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
这个回忆让刘池雨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记得,楚凌的娘亲当时肯定没信,因为她和云晴在回话时,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后来被抓到,罚我们三个一起去马厩睡了一晚上!”刘池雨补充道,笑出了声。
两人笑着笑着,却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那笑声仿佛是脆弱的浮萍,被悲伤的暗流一冲,就散了,只剩下更沉重的悲戚。
“十几年的活法,到头来,就只装得下这么一个寒酸的布袋子。”
云晴看着地上那个打好补丁的麻布袋,讽刺地笑道。
刘池雨低头看着那个布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随即用手捂住了嘴。
云晴见状,笑得更厉害了。
几秒钟后,两人都笑得弯下了腰,捂着肚子,眼泪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笑声最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哭声。
刘池雨一把将云晴紧紧抱住,把脸埋进她带着皂角香气的发间,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会想你的。”她哽咽着,在云晴的耳边喃喃。
“答应我,你会写信回来,好吗?”云晴忍着哭声问。
“一定!”刘池雨毫不犹豫地回答,尽管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一个谎言。
对她们这样的奴仆而言,寄一封信的开销是天文数字,等她攒够钱,或许已经是几年之后。
到那时,彼此的生活轨迹早已相去甚远。
松开彼此,刘池雨捧着云晴的脸,想把她此刻的模样深深刻进脑海里。
她害怕,这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和挂满泪痕的脸颊,会是她此生对挚友最后的记忆。
她放下手,弯腰抓起地上的麻布袋,甩到肩上。
两人一言不发地穿过下人房间,走向通往王城正门的小路。
在即将分别的拐角,刘池雨转过身,对着云晴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一次再见。
云晴回了她一个模糊的微笑,转身跑回了房里。
刘池雨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缓缓扫过这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宫殿,将这最后的景象刻入记忆。
真难相信,这会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地方了。
她转过身,不再迟疑,走向大门旁那一小撮沉默的人群。
国王说只有少数人被选中,果然不假,门外算上她和楚凌,也只有二十六个人。
楚凌站在人群里,看到她来,默默地挪了挪位置,让她站在自己身边。
“嘿,”他的声音沙哑,“待会儿上车,也坐我旁边,好吗?”
刘池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楚凌似乎也同样心情沉重,没有再开口。
两人并肩站着,肩上是同样寒酸的布袋,眼下是同样浓重的青黑。
一阵车轮的“咯吱”声和马匹的嘶鸣声由远及近,告诉他们,上路的时候到了。
几秒后,一辆巨大、通体漆黑的马车缓缓从拐角驶来,停在众人面前。
那马车没有窗户,像一个移动的铁皮闷罐,车厢壁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迹,不知是铁锈还是血。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刘池雨看到了昨天在餐厅里那个对北境国王充满幻想的洗衣女工艾爱。
此刻,她脸上早已没了兴奋,那双睁大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刘池雨的心,也随着那马车的出现,沉到了谷底。
她忍不住想,北境国王究竟需要多少人手?
奴仆之间自会繁衍,生下的孩子会继续成为奴仆,按理说,这足以满足人手的需求。
除非……他残害奴仆的速度,比他们繁衍的速度还要快。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
尽管她希望那些关于北境国王残暴的传闻只是谣言,但内心深处的一个声音却在告诉她,那很可能……
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