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最后一点稀粥的甜意还未散去,刘池雨已不敢有片刻耽搁。
将碗筷放回原处,几乎是小跑着赶向国王的居所。
午后的阳光透过回廊的雕花窗格,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池的心也随着这光影一明一暗,惴惴不安。
远远地,她便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伫立在寝殿的入口处,是楚凌。
今天的他,与往日大不相同。
那件平日里穿得有些松垮的外衫,此刻被整理得平平整整,就连总是桀骜不驯的短发,也用清水沾湿,梳理得服服帖帖。
整个人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体面。
“你这是……”刘池雨走近了,放慢脚步,疑惑地打量着他。
楚凌的脸颊腾起一抹不自然的红色,他局促地挠了挠后颈,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我在想……如果我看起来……不那么邋遢,也许管事们会觉得我在这里还有用处,就不会……把我列入名单了。”
这天真的想法让刘池雨心中一酸,她知道楚凌有多害怕。
他总是这样,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去对抗无法掌控的命运。
刘池雨压下心头的叹息,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既是安慰他,也是在说服自己。
“这身打扮很利落。”
“我们抓紧时间吧,老规矩,我负责内殿,你打理书房。”
“完工后,我们一起去吃饭。”
楚凌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从她的话里汲取了一丝力量。
通常每一个宫殿门口都会有守卫站岗,并且会记录奴仆进入和离开房间的时间,但今天却没有守卫在站岗。
这是刘雨池自12岁就开始负责打扫这些房间以来,第一次进出宫殿却不用受到护卫的审视目光。
刘池雨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扇沉重的檀木殿门推开一道缝隙。
殿门在她挤进去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轰然闭合,将她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殿内一如既往的安静。
外厅还算整洁,可当她绕过屏风,走进内室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喝过的茶杯、摊开的书卷、吃剩的糕点盘子……杂乱地散落在各处。
最让她心惊的是,那个国王从未允许旁人触碰的紫檀木盒,此刻正大敞着盒盖,里面珍藏的故去王后的画卷与信笺,凌乱地散落在软榻和地毯上。
刘池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这些是国王内心最珍视、最不可触碰的角落。
刘雨池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怠慢,小心翼翼地跪在地毯上,将那些泛黄的信纸一张张拾起,用袖口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再按照折痕叠好。
再将那些画卷一幅幅仔细卷起,用丝带系好,恭敬地放回盒中。
做完这一切,刘池雨才松了口气,开始着手清理房间。
她的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都要快,许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抚平这房间里残留的、属于国王的悲伤与烦躁。
……
当最后一个垃圾袋被扎紧,刘池雨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殿门前。
她抬手,用力地叩击着厚重的门板。
往常门口的守卫会帮她开门,但今天守卫不在,刘池雨只能期待楚凌在外面为她拉开一条生路。
这扇门是她无法逾越的障碍,推得开进来,却拉不开出去。
敲击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门外却毫无动静。
一次,两次,三次……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刘池雨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来,将头埋进膝盖。
饥饿感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胃,让她阵阵发晕。
垃圾袋里似乎还散发着国王吃剩的糕点香气,想吃的念头在她脑海里反复游荡。
她不能那么做,被发现了必然会遭受可怕的刑罚。。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门轴处传来一声沉重而缓慢的吱呀声。
得救了!刘池雨精神一振,立刻爬起来,抓起身边的垃圾袋。
“你可算来了!”门缝拉开的瞬间,她脱口而出,“我还以为要被关到天黑,又吃不上……”
话音戛然而止。
站在门外的,不是楚凌。
国王陛下正单手撑着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只有淡漠,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让她窘迫得无地自容。
“出来。”他的声音没有温度,“我有话对你,还有你那个同伴说。”
国王说完便转向走向走廊。
刘池雨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不会因为刚才那样跟国王说话而受到惩罚。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连头都不敢抬。
余光看到楚凌果然站在不远处的墙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目光死死地胶着在自己那双擦得发亮的鞋尖上。
刘池雨默默地走到楚凌身边,将垃圾袋放在脚边,学着他的样子,垂手低头。
“想必,你们已经为今天早上的消息,在心里猜测了一整天。”
国王的语气平淡,丝毫没有感情。
“不必再猜了。你们二人,已被选中,将调往北境王国。”
“轰”的一声,刘池雨感觉自己的世界炸开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字明明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她曾坚信自己因为勤恳可靠绝不会被选中。
国王似乎对他们的反应毫不意外,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烦扰:
“这并非我的本意。但北境那位……点名要求我们送去最得力的人手。”
“你们的勤勉,成了你们被选中的理由。”
这句话直接扎进刘池雨的心脏,原来她引以为傲的资本,恰恰是推她入深渊的黑手。
一片死寂中,她听到自己用一种陌生的、颤抖着的声音问道:
“我们……何时启程?”
问出这句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国王的目光在她和楚凌之间停顿了片刻,那短暂的沉默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明日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