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才处置了严氏,目前掖庭的权柄落在陈若侬身上,但林霄进宫仿佛就是一个信号——宫里要添新人了。
“陛下日安。”舒太妃拉过身旁的小娘子,“家中小辈前些时日到了京中,今日特地进宫看望我一个孤家寡人,特来向陛下请安。”
舒芙蓉收到暗示,柔柔的行礼,“臣女舒芙蓉见过陛下。”
小娘子不过双十年华,已经多了一丝女子的妩媚,一举一动都勾人心魄。
沈砚头也不抬,淡淡的嗯了一声。
舒太妃等了半天也没听见赐座的声音,笑脸有些僵硬,又见沈砚身边站着那个新入宫的宫女,通身倦怠的候在一旁,仿佛专门看她热闹,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舒家来信在汴州看到了了暗卫指挥使卫冕,但卫冕并未拜访舒家。反而是多出入下辖地官员家中,这让舒家紧绷起来,立马将家中嫡长女送入京中。
反正舒家长女左右是必须要入宫的,若是能在大选之前便得了陛下青睐,这对舒家来说便是天大的喜事,而舒太妃也就能顺势留在京中。
林霄不了解其中关键,只觉得沈砚面对如此貌美的小娘子连一眼都不看,那他之前对自己,好像真的算得上是和善了。
舒太妃不愧是混过两朝帝王都老人,很快就调整好表情继续上言:“陛下日理万机,也要顾忌着身子,不觉已然时至春末,无可奈何花落去,妾就想着,办一次藏花宴,这上京合该是得热闹起来了。”
林霄听着是个合理的理由,上京最近血腥味是重了些……
她眼珠微动,却见沈砚专注着批改奏折根本就没在听舒太妃说什么。她倒是想应承下来,这藏花宴估摸着是要办在宫里的,她便有机会见着那些顶顶尊贵的贵女是不是人人都得体端庄,姿态优雅。
舒太妃比林霄更急,语带询问:“您觉得如何呢?”她实在紧张,宫里已经很久没有过筵席了,连祭祖都不留晚宴,谁都明白,这个风声四起的节骨眼上办筵席是什么意思。
林霄惊讶于一个太妃对皇帝如此恭敬,不过想来也是,沈砚毕竟是哀帝之子,朝中大臣说砍就砍,疯起来一个样,叔嫂之间是得避嫌。
“允。”
舒太妃高兴的瞪大眼,破有些激动,舒芙蓉倒是淡定,温温柔柔的扶住舒太妃,不曾多说一句话。
“多谢陛下,妾必然不负众望。”
她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起林霄来,“那林小娘子可要参宴?”
林霄眨眼,难道她想请她?于是她有些希冀的去看沈砚。
沈砚头也不抬,“宫中缺伺候的人不成?”
这话意思就是林霄不配让太妃以一个客人的身份邀请,只能去伺候众人。
林霄暗中磨牙,实在是想把茶盅砸他脸上。
舒太妃舒坦了,喜笑颜开,又说了一些让沈砚注意身体的吉祥话便退下了,离开时整个人都容光焕发,抬着下巴扫了林霄一眼。
林霄又不能瞪回去。暗自在心里琢磨着到时候怎么假装路过御花园,她在宫里消息太封闭了,给她册子那个传闻是她表哥的黑衣人至今都再未出现,她得想办法联系上他。
她兀自琢磨着,没注意身旁人的眼神已经冷冰冰的看了她良久,她一惊,连忙低头斟茶。
“再有下次,自己去外面跪着。”
林霄撇着嘴角,心里腹诽,这个人明明对陈若侬态度堪称和善,偏偏对她就各种挑剔,分明就是区别对待。
林霄反抗不了,就像今日,说好了给她休沐一天明日再上值,中途把她叫来捏圆搓扁的贬低一顿,给个巴掌给颗甜枣。
好一手层层递进,飘忽不定的精神攻击。
林霄再次为自己的看走眼感到愤怒。
掖庭没了掌事嬷嬷,近来都能听到宫女在紫宸殿低声议论的声音,好似没了头顶那座大山,大家都放松不少。
陈若侬也好几日没来紫宸殿了,进宫就往掖庭去,沈砚案头的奏折和密信却一封都未增多。
林霄借着上茶的空挡瞄了一眼。
哦豁,是弹劾卫大人的折子。
沈砚打开下一本,林霄又暗戳戳的凑过去添茶。
嗯,还是。
卫大人近日做什么了惹了众怒,怎的还有小殿下的事?
“要不朕让你,你来?”
沈砚冷不丁的开口,吓了她一跳,讪讪退开。
若是严嬷嬷在这,已经判了她死罪了。
“奴婢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窥探天机不是做的挺熟练。朕还当你有几个脑袋,邀请朕砍着玩儿。”
沈砚声音里听不出喜乐,林霄却不得不警惕,他真的看起来就对人头有种莫名的执着。
“奴婢只是在想,如卫大人这般为国为民的好官,也要遭受这些攻讦,实在让人心寒。”
沈砚笔下一顿,看她一眼,“你知道这些折子都是什么人写的吗?”
“奴婢不知。”
“御史台。”
那群总拿着祖制宫规当挡箭牌,甚至敢对皇帝口诛笔伐的酸腐蠢货。
“既然心疼卫冕,朕明日就替你转告御史大夫,相信以你母亲教导你多年的才华,必然不会败下阵来。”
林霄嘴巴张张合合,又开始搜索话本子里骂人的话。
他简直不可理喻,她哪里就心疼卫大人了,她做什么要与御史台大人们叫阵,她又不是疯了,当皇帝的这么冤枉人真的能治理好这个江山吗。
“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
她伸手去端,心里带气,一时没控制住力道,手一抖,一滴茶水就这么滴落在沈砚手背上。
林霄咽口水,这不是什么大事吧,总不能要她命吧。
沈砚缓慢的抬起眼皮,噗通一声,她就跪了。
“奴婢知错。”
沈砚没说话,她也没敢动弹,就这么跪在一旁,沈砚秀着金边的下摆刚好垂落在她跟前,她跪的太近了,抬头仿佛就可以将头枕在他腿上。
沈砚一抬手,那袖子直接就给了她一巴掌。
林霄:……
沈砚身上的龙涎香就随着一阵风飘进她鼻腔,林霄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又被袖子甩了一巴掌。
她知道这个人小心眼,记仇,睚眦必报,狂妄自大,谁都不放在眼里,她能感受到,他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的疯癫,抬手就能毫不在意的取人性命,这种人最难相与了。
她低头试图躲开,岂料,下一巴掌到来的时候,她头上的木簪直接勾住了沈砚的袖子。
林霄心里大骇,试图摇头给扯下来,结果用力过猛,沈砚手上的笔就这么猝不及防被她甩飞。
“林霄。”
沈砚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林霄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还在试图晃动脑袋。
沈砚忍无可忍,一用力,袖子连同她头上的簪子一同甩飞。
“啊。”
林霄头皮一痛,没忍住叫出声。
抬头一看,沈砚脸色黑的仿佛要吃人,她视线下移。
沈砚胸前黑了一大片,那只笔就这么横躺在他腰腹上。
完了。
林霄闭眼,天要亡她。
沈砚一把掐住她脸颊,怒火中烧,用力往上一抬,林霄感觉自己脖子都要被拽断了,条件反射的一把拽住沈砚手腕。
沈砚手一顿,细白的手指扣在他手腕间用力挣扎,指尖通红,他狞笑出声,拾起那只已经炸开花的笔,狠狠湛了一大口墨,在林霄惊恐的目光中,缓缓落笔。
林霄瞳孔不停的颤抖,声音被遏制在喉咙,被钳制住的脸颊肉在牙齿上磨的生疼,眼睁睁看着沈砚在她脸上笔走龙蛇,她感受着被墨汁糊湿的冰凉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呵。”
沈砚收笔,满意的欣赏自己的杰作。
“没有朕的命令,不准洗。”
沈砚目光在林霄脸上逡巡,后者用愤恨的目光盯着他,敢怒不敢言。
他用笔杆拍了拍她的脸,“朕真是喜爱你这桀骜不驯的表情。”
“去换杯茶。”
林霄红着眼眶,抄起茶杯便去了茶室。
福公公在殿门口听见有些重的脚步声,转头一看。
“哎哟!”
他拍着胸口吓了一大跳,只见林霄左右脸上分别写着大大的‘刁奴’两个字。
“你,你这……”他想起什么,声音一顿,压低音量,“陛下写的?”
除了他还有谁?
林霄气的不想说话,闷着头就进了茶室,她借着清澈的茶水终于看清了脸上写的是什么,眼泪唰就下来了。
然后两道水痕将两个字劈开成四瓣。
林霄马上就仰起头,任由眼泪从眼角流出去。
“唔。”
她本来想泡杯浓茶齁死他,又突然看到自己额头和下巴还是干干净净的,生怕他连这两处也不放过,最后还是乖乖的展示了自己出色的茶艺。
等到她再回殿内时,已经平复好心情,只是脸色更加的淡漠,仿佛伺候的是什么仇人之子,颇有些顽强不屈的架势。
沈砚心情大好,连折子都多批了两本,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角眉梢都是愉悦。
林霄捏紧了五指,目不斜视。
她不知道的是,从沈砚这个角度,能看到她崛起的唇和皱起的鼻子,简直不服的很。
真是个简单好懂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