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事后,林霄将出宫之事提上日程,她迫不及待的要联系虞家表哥,卷宗什么的根本就偷不着,沈砚都不准她离开紫宸殿范围,大理寺更是想都别想。
听闻他将林家小院中的那些书都搬进了藏书楼,林霄曾提出想要一堵旧物,沈砚反手就问她,怀念旧物还是怀念被囚禁的日子。
林霄不敢说话了,她现在跟被囚禁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都听到洒扫的宫人在讨论她的身份了,这么藏着噎着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来历不正一样。
陈若侬也好久没来紫宸殿了,宫人们告诉她陈司言很忙,经常不在宫中,怪不得沈砚最近勤勉了不少,折子都开始自己批了。
林霄还未见过能入阁的官员,甚至韦丞相也不曾来紫宸殿觐见,她能感觉到朝堂应当并不太平,沈砚经常不在紫宸殿,她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的宫殿,悄悄咪咪的进去了内殿好几次,一无所获。
其中有一本颍州某个地方小官叩阍的折子,林霄翻开一看,说的是官商勾结哄抬粮价的事。
她无意知晓这些朝堂上的事,一心一意找跟虞家有关的线索,在案头站了半晌,努努嘴走了。
“哼,防谁呢。”
至夜,月朗星稀,沈砚在殿门口仰望夜空,林霄候在他身后双眼无神。
这人真是奇怪,白日里不是找金吾卫切磋就是偷溜出宫去,丝毫没有帝王的勤勤恳恳,她来了紫宸殿好几日都未曾见到他召唤过大臣议事,让她在紫宸殿伺候,就真的只限于紫宸殿,无召不得离开。
她至今都还未在这宫中走动过,更是不知晓皇宫布局,她本来是想去查看虞家卷宗的,可是大理寺很远,而且陈若侬好似已经在查虞家的案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目标。
她不想呆在宫里了,沈砚在一开始就为她制造了假身份,即使现在掖庭不像先前那般压抑,她仍然不敢与宫女们交谈,生怕被人察觉她的身份有异,沈砚不在的时候,她偶尔会听见宫人们会小声的交谈,她看似面无表情的路过,实则羡慕的很。
她叹了口气。
“想死?”沈砚蓦地开口。
林霄惊觉,忘了这人武功不错,听声辩位本事无人出其右,她收好复杂的心绪,语气真诚:“更深露重,陛下注意龙体,早些安寝。”
看,她现在说起这些谄媚话来也像模像样了。
沈砚从夜空收回视线,回头看她一眼,“命令朕?”
“奴婢不敢。”
想要挑你刺儿的人,就算你呼吸都是错的。
他无意与她计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话锋一转:“你母亲有没有教过你星文气象?”
林霄不知他是出何原因会突然这么问她一个他向来瞧不上的奴婢,她抬头去看夜空,“教过。”
沈砚未出声,等着她继续。
“以大六壬中来看,上京远达不到会有旱情的条件,但……一方天地一方星宿,此消彼长之下,若汴州有水情,必有一地会有旱情。”
而至今为止,呈上来的折子中并没有哪个州县有提到旱情,君王高坐庙堂,耳目塞听。
沈砚面色倒是平淡,丝毫看不出对江山的担心,两人静默了一会儿便回了寝殿,林霄将人送至内殿门口,至此,她的工作便算结束,与福公公打了声招呼就离去了。
沈砚进了浴池,正是惬意时,听见外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眉头一皱,目光凌厉。
“林霄,滚出去。”
无人回应,他想起她那性子,此刻应当会露出被人察觉的紧张,像只老鼠似的左右张望,随即又会咬牙切齿的暗中翻白眼,之后才会骂骂咧咧又小心翼翼的退出去。
沈砚勾着唇,擦干起身。
遣散了一堆胆大的,来了个不怕死的,日日暗地里试图气死他。
绸缎做的寝衣光滑细腻,覆盖在长身玉立,让人血脉偾张的身体上,摇曳拖地,随着主人的动作悄无声息滑过夜色。
他倒要瞧瞧,她究竟有多不怕死。
如若没猜错,他进屋就能看到一张讨巧又憋屈的脸,仔细想来,她还从未想他讨要过什么。
回想起她前些日子对于将她拘在紫宸殿的不满,沈砚有些意动,他已经想好了惩治人的手段。
寝殿内未见到人,目光扫过鼓起一个包的龙榻,沈砚目光倏地冷下来,手中悄无声息出现一只断刃,他猛的扯开被褥,露出里头衣不蔽体惊慌抬头的女子。
沈砚额头青筋一跳,手中短刃毫不犹豫掷出。
“啊陛下!”
噗嗤!
那把短刃穿透被褥,还有小截在外,那女子只感觉一丝冰凉的尖锐刚好贴上她腹部,顿时吓的花容失色面色惨白。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她连滚带爬的跌下床。
动静终于传至外头,福公公马不停蹄赶来,见到这场面差点就厥过去。
“这,这,这……来人,快来人!”他手忙脚乱跪下请罪,“陛下息怒,都是老奴疏于管理让这起子人趁机溜进来,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沈砚立在中央,听着前后都是求饶的哭喊,浑身散发的戾气似要冰冻千里,宫人侍卫哗啦啦跪了一地,紫宸殿顿时灯火通明。
“把林霄叫来。”
反应快的小太监手脚并爬的去叫人了,福公公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眼底溢出绝望。
犹记得上次有女子下药潜入紫宸殿,当时可谓血流千里,紫宸殿没一个人活着出去,而那时,内侍省的总管并不是他。
第二日宫里就遣散了一批宫人,严氏接管了掖庭,他升任新的总管。
沈砚没有动作,福公公示意所有人安静,那女子已经吓的浑身颤抖,薄薄的纱衣底下未着寸缕。
沈砚闭着眼只觉得脑内似乎有人在拿针不停的刺他,眼前出现刀光剑影,嘶吼着要杀了眼前之人。
林霄来时,殿内一片安静,她都还未彻底清醒就被人从被窝着急忙慌的拉来,此刻身着中衣,刚踏进内殿就被冻的一哆嗦。
见着黑暗中沈砚静默不动,也见着那快要吓晕过去的女子。
林霄还未出声,听见动静的沈砚转身向她看来,目光紧紧的摄住她,似孤寂了千年的幽潭忽然起了涟漪,林霄忽然就清醒了。
“过来。”他声音嘶哑的唤她。
林霄谨慎着,犹豫着,小心翼翼的一步步靠近,在他跟前站定,并且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陛下夜安。”
沈砚未应声,就这么盯着她发顶。
“谁允许你比朕先睡着的?”
在这种情况下林霄心里发虚,甚至有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余光始终关注着那位极力要将自己藏起来的小娘子。
“奴婢知错。”
她内心的恐惧好像落不到实处,不是没听见内殿这边的响动,但她本来就入睡困难,眼看着就要睡着了,实在不想理会。
一把刀猝不及防被递到她眼前。
“去,杀了她。”
林霄逐渐惊恐的瞪大眼,她难以置信的看着那把短刃。
沈砚执起她的手,温柔的将刀放置她手中,捏着她肩膀转身,让她直面那瘫软在地的女子。
“朕最是厌恶心慈手软之人。”
若眼前是个男子,林霄挣扎一二在他的胁迫下终究会克服恐惧刺下去,可这是个小娘子,挣扎求饶的模样,让她又想起在后院见过的那些浑身青紫的尸体。
“我……”她喉咙干涩,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只是差点睡着了,她就应该昏迷不醒才对。
身后一把推力传来,她踉跄着站到那小娘子跟前。
“不,不要,求求你,放过我。”她涕泗横流的求饶。
两人皆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恐惧。
林霄仿佛又看到了黑暗中那些女子互相攀附着彼此的尸体向她爬来,要她救救她们。
“唔。”她喉咙突然干痒起来,有些反胃,手臂不受控制的开始颤抖起来,明明前一刻还在期待今夜会做一场春和景明的梦,转头就变成向人索命的罗刹。
身后传来热度,沈砚贴近她后背?
“真是没用。”
宽大的手覆上她手背,与她的无力瘫软不一样,这只手强大有力,带着她举起短刃……
那小娘子要看活不成了,慌不择路之下竟然起身就要跑。
林霄被带着手腕旋转半圈,余光中只看见一条长腿裹挟着风声破空而出。
“啊!”
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
小娘子被一脚踢飞,又撞上墙柱,只听见咔咔断裂声传来便再无动静。
林霄站定,不可置信的看去,甩开沈砚的手不由自主的急促前进几步要去查看,忽然又定住脚。
鲜血蔓延开来,那绯红的薄纱被染湿,和那血色融为一体,与雪白的**形成强烈的对比。
没救了。
她张嘴未发出一丝声音。
沈砚愉悦的欣赏着她的表情,这宫里,有同情心的早就是一坡黄土了,他很好奇,要多久她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殿中又安静下来,林霄转头去看沈砚,却见着他愉悦的表情,她无意识的后退几步,这一退就退到了跪着的众人跟前。
正是此时,她身后一个跪着的小太监突然暴起,寒芒乍破。
“林霄!”
林霄迷茫,躯体忽的一颤,后心传来剧痛,眼前白光闪过,沈砚的声音好像有些焦急,表情也失了平日里的平淡,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沈砚提脚了。
他怎么这么爱踢人。
这是林霄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丝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