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作为帝王寝殿占地面积颇大，哀帝耽于享乐，周围配殿算不上干净，至少林霄能感觉到沈砚就挺嫌弃的。整个宫殿空荡荡的，家具物什少的可怜，林霄觉得她没道理从龙潭再到虎穴，无一称心的地方，于是吞吞吐吐的找福公公给她配了一张桌子。
因为那偏殿真的很空，只有一张床，太不像样了，但她又怕触犯到沈砚禁忌，因此要的格外小心。
福公公向沈砚禀及此事时，不免就叹了口气。
“怎么，觉得朕亏待你们了？”
倒也不是这么说，他家两位陛下都不注重物欲，分明都是哀帝的子嗣，却一个比一个清心寡欲。先帝好歹还有几位妃嫔，如今这位后宫已经空置了两年，好不容易见了苗头，但这苗头一点都不主动甚至躲躲藏藏的，看的他捉急。
“昨儿个有好几位大人向我打听林娘子，破有种想将自家娘子也送进掖庭的想法，老奴瞧着都有些失心疯了。”
沈砚将卫霄的来信收好，挑挑拣拣着要批阅的奏折，“还没查到消息怎么泄露出去的吗？”
福公公严肃起来，“老奴不敢妄下结论，但从种种迹象来看，直指后宫。”
如今住在后宫的太妃，只有四位，一直不愿意搬迁去别院，沈砚也不强求，左右当是替人还债。
“另外，陈司言说上京来了许多贵女，其目的不言而喻，汴州舒家小娘子也进京了，正巧，今日正在舒太妃宫中。”
有人在造势，而有些流言蜚语一旦起来了就很难再压下去，他们是在逼陛下选秀。
“额，还有，老奴瞧着陈司言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整个人都萎靡不少，这掖庭之事，恐怕得另选人手了。”
陈若侬从来不是会叫苦叫累的人，她巴不得能有事做，只是福公公心疼这小娘子，天不亮就进宫处理庶务，又要赶在宫门落钥之前归家，这就显得朝堂上有些大臣过于庸碌，容易引起人的不满。
她决计不是甘居人下的女子，面对流言蜚语眉头都不皱一下，主要是怕朝臣给她施压。
正说着，就有小太监通传陈若侬来了。
“陛下。”她急匆匆进来，神色疲惫中带着兴奋，“臣女查到了。那位嬷嬷有位侄子当年在虞家做工，当时正好回村子里恰巧逃过一劫，我已经传信给小殿下了，老家在洛阳。”
这事主要是虞家的案子，他也从没避讳要重启的意思，正好宫里有个当事人，沈砚闻言才想起来，“林霄人呢？”
“您吩咐让她明日在上值。”但福公公还是让人去唤她来，“要我说您就不该瞒着她，左右人家才是虞家人。”
沈砚不语，只是一味的‘已阅’。
林霄来时福公公还在喋喋不休，她对上陈若侬饶有兴味的眼神，低头请安。
沈砚：“你娘生前有没有什么东西留给你？”
什么意思？那一院子的书还不够吗？
“您不是都得到了，全在那院子里了。”
哦，还有她脖子上的平安符，这总不能觊觎吧。
“你表哥除了那本册子还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是新的审问吗？林霄悄悄看了陈若侬一眼，见她目露疑惑，看来沈砚没有跟他的这位红颜说明她的身份。
“没有，没来得及你们就来了，他就算再次站我跟前我也是不认识的。”
沈砚颇有些嫌弃，“那你有什么用？”
林霄不服，说话难听是可以不说话的。
“那要看您想怎么用我。”
福公公不自在的咳了一下，不怪他老人家心思不纯，实在是有些不懂年轻人的相处之道。
沈砚嗤笑，“来给朕批两本折子？”
“……这不好吧。”她又悄悄看了眼陈若侬，“我做了，那陈司言做什么？”
再说了，那是另外的价钱，她都还没领到上个月的月俸呢。
陈若侬含笑谦让，“大家共同进步。”
林霄听不懂，但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她问沈砚：“现在吗？”
沈砚：“……”
沈砚差点被她气笑，“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林霄疑惑看他。
“她是你娘的学生。”
林霄和陈司言同时一愣，仿佛本应一同长大的姊妹第一次看见彼此。
“我……”
陈司言不可置信：“林霄？”
福公公暗示过她，林霄，余家，原来应当是虞家。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跟老师有关的人了，她家里人甚至都会小心翼翼的避开关于虞家的话题。
林家被抄家那日她不能同行，欲言又止想问沈砚，小殿下三缄其口，后来她去观了行刑，她看每一个女子，都不像她老师的风骨与气度，她又想，万一那小姑娘没有在林家那吃人的地方活下来呢，万一她跟她母亲一般悄无声息香消玉殒了，万一……
“我没认出你来，你当时还那么小，”陈若侬比划着，“还在襁褓里，老师说像她，但是我觉得不像，如今再看，是真的不像。”
“你长的更像你父亲。”
怎么一个两个都说她像林勤知，真的有那么丑吗？
林霄去看沈砚，见人低着头又开始翻看奏折，仿佛对她们姐妹相认的场面丝毫不感兴趣。
人家福公公都在一旁抹泪了，有些人真是铁石心肠无动于衷。
“我不知道你，娘亲没有提过，她从不跟我提起过往的事。”
陈若侬调整好失态的情绪，又是那个端庄优雅的贵女，“她前半生过的太恣意了，如果她没有嫁给你父亲，上京就不会只有一个陈若侬，我很抱歉。”
林霄没有懂她的遗憾，只愣愣的哦了一声，她实在没有与人相处的经验，不知道怎么回应她激烈的情绪，心中甚至有些尴尬。
林霄其实想笑笑的，但内心有一种突如其来的空茫的感觉，心中便忐忑起来，她会不会觉得她不喜欢她，有心想解释两句，可陈若侬仿佛已经沉浸在往事中，有些悲伤的样子，她嗫嚅了下嘴唇，干巴巴说道：“节哀。”
陈若侬一下就笑了，“你这小娘子。”
分明是自己的母亲，却说的外人才会安抚的话。
“以后便在宫中住下了吗？”她在上京有处宅院，有些小，但她可以将旁边的那处也买下，游廊连通，虽然比不得虞家当年的布局，粗略修整下也是能住人的。
听见这仿佛要抢人的话，沈砚终于开口：“她在宫中还有用。”
陈若侬：“她能有什么用？”
林霄：……
还是有点用的吧，她的茶艺还可以，精通笔墨，批奏折也不是不行。
“那些事我去查就可以了，既然老师没告诉她，那她就不必知道了。”
林霄眼巴巴的看着陈若侬，她当然是想跟她走的，她觉得沈砚随时想折磨她，她承认自己当时可能是真的瞎了眼觉得他宛若天神，或许因为她见过的人太少了，她应该出宫去见见世面，跟着陈若侬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况且，沈砚查虞家案子是要抓漏网之鱼，而陈若侬才是真的想给虞家翻案。
“虞家欠朕的，总得有人还。”沈砚不紧不慢说着。
这下陈若侬也说不出话了，那一堆烂账偏偏留给了一个最无辜的人。
“她要是有用，之前也不会傻兮兮的被人欺负这么久了。”
陈若侬叹息，林霄脸臊的慌，悄悄扯了下她的衣角，又去偷窥沈砚的神色，生怕被问罪。
沈砚停下笔，冷淡的瞥了林霄一眼。
林霄：……她觉得他在用眼神骂她是废物。
他揉着鼻梁吩咐林霄：“下去泡壶茶来。”
林霄呐呐，屈膝退下。
等人走远了陈若侬终究忍不住开口：“您真的打算将她留在身边吗？”
严氏还在紫宸殿时发生过一起宫女爬床的事件，之后宫中趁势放归了一批宫人，严氏也被剥夺在紫宸殿伺候的资格，宫中实在无人，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林霄不是个可用之人。
沈砚未言，陈若侬继续劝谏：“臣以为，林霄或可为饵，放置宫外，只要她身份一暴露，上京中多的是人想取她性命，虞家小神童必定不会放任不管。”
“你可知，卫冕为何没劝朕？”
陈若侬不知，沈砚继续道：“她是沈龙龙执意要保的人，朕也很好奇，她到底有什么用。”
陈若侬惊讶，沈龙龙是龙脉这事她其实一直都怀疑，寻常人求神拜佛只为心安，但突然有人告诉你他是龙神，大家反而不会相信。
“那，需要臣做些什么？”
“无。正常相处即可，翻不出风浪。”
沈砚一直欣赏陈若侬的这份冷静，由她出手，要拿到林霄手中那本册子是迟早的事。
但沈砚忽然就不急了，人已经在他手中，梦里那种急迫感消失无踪，重开科举是迟早的事。
“陛下。”
殿外忽然有人通传：“舒太妃携舒小娘子来了。”
陈若侬皱眉，请示：“可需要臣女……”
“你退下吧。”
陈若侬在殿门口与舒太妃打了个照面，紧随而来的是冲茶归来的林霄，她拉住她叮嘱：“不要与舒太妃正面交锋，汴州舒家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你且忍忍。”
林霄迷茫，舒太妃没有针对她的道理，她为何要与她交锋。
陈若侬叹气，“进去吧，凡事陛下会护你周全。”
林霄迷茫且惊悚的进殿奉茶，连沈砚都多看了她几眼，不过是叫她去冲茶，难不成又在外头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