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舒太妃颔首，“本宫瞧着今日日头不错，昨日汴州送来一些枇杷，想着给你也尝个鲜，正巧掖庭有些庶务恐怕得陛下您亲自处理一下。”
林霄躲在沈砚后头与严嬷嬷对视个正着。
此时沈砚还算心平气和，于是坐回凉亭，福公公眼疾手快的让人将残羹冷炙撤下去。
“说。”
舒太妃也跟着落座，余光从林霄身上扫过，端庄优雅的掸落不存在的灰尘。
倒是生了一副好模样。
沈砚登基后严嬷嬷近身伺候过一段时间，两人之间其实并不算陌生，是怎么发展到需要太妃做中间人的？
她觑着人的神色，斟酌开口：“老奴今日在调遣宫人时发现林霄不见了，一时情急不得已找太妃娘娘寻人，未曾想到是在陛下这里，是老奴僭越了。”
福公公又命人呈上今年早春的茶，沈砚呷了一口，“她昨夜就来了，你不知道？”
这话一出，舒太妃终于正眼瞧了林霄，“倒是个有福气的。”
林霄不卑不亢甚至没有回应，低头沉默着，她觉着方才那口水晶包有点噎人，想喝水，但是舒太妃的目光有些刺人，她默默咽了下口水。
严嬷嬷仍旧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即是这样老奴便放心了。那便快些随老奴回去吧，掖庭离不得人。”
她是丝毫不提体罚的事，林霄偏不如她愿，噗通就跪下了。
“不回。严嬷嬷早些年与人私通秽乱后宫被奴婢知道了，她要杀我灭口。”
满场寂静。
舒太妃难掩震惊，来之前也没人告诉她事情这么大，导致她一时竟然以为自己听岔了。
严嬷嬷差点没维持住表情，“陛下跟前，岂可胡说八道，林霄，看来我多日的教诲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你真的令人失望。”
装什么装，林霄恶狠狠的还了她一眼。
沈砚波澜不惊，他倒是要听听，那本册子里到底都写了些什么辛密。
舒太妃看了眼沈砚，“陛下，这……”
“你可有证据？”沈砚问道。
“严嬷嬷进宫时尚且年幼，这是一些老人都知道的，而她一生未曾婚配，派人给她检查一通不就知道了。”
“放肆！”舒太妃一声怒喝，先不说无凭无据给未婚宫女查验这种事本身就不合礼法，况且是一位伺候过三代帝王的老嬷嬷，简直就是侮辱人。
“你可知无端污蔑掌事嬷嬷是个什么罪罚，怎可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
林霄不知道，她以前又没有与人相处的经验，一开始甚至都没察觉出来严嬷嬷是在针对她，还以为是真的为她好，傻傻的跪了好几晚才反应过来。
她被吼的缩了下脖子，凶什么凶，自己要问的，说了你又不高兴。她快速看了眼沈砚的脸色，很平淡，看不出来什么，他就那么斜睨着看她，眼神深邃。
“陛下，这小娘子简直无法无天，必须加以惩治，否则往后这后宫中凡有有宫女不满意哪个人，皆用此恶毒的法子陷害人，那这后宫岂不是要乱了套。”
严嬷嬷还未曾说话，舒太妃已经急不可耐的要沈砚做决定，后者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舒太妃心里一咯噔，稍微平复了些情绪。
在场的，只有林霄一人跪着，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她背脊挺直，低头不与人对视，好似方才只是随口说了句惹人厌烦的话。
“儿女情长，人之常情，况且……严嬷嬷年纪也大了，朕登基前的事，与朕无关。”
舒太妃松了口气，当今陛下是个比先帝更不讲规矩的人，做事全凭喜好，抄家也好，杀人也好，总归是不管后宫这些事的。也就是她听闻这个小娘子与陛下关系不一般才会特意来请示的。
严嬷嬷好歹也是三朝老人，拐着弯的要她来替她要人，别看她现在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恐怕其中确实有些不为人知的**。
但确实又如沈砚所说，过去的事，无从追溯，除了他，也没人敢去提起，所以今日只能是虚惊一场。
林霄终于抬头，她猜到沈砚不会这么轻易的帮她，每个人嘴上都说着宫规森严，真正需要用到宫规的时候，却又冷眼旁观。
严嬷嬷叹息一声：“林霄，你太胡闹了。”
林霄瞪她，她这一生见过最恶毒的人就是周氏，她发现坏人都有相似之处，蛇蝎心肠都掩藏在人皮底下。
严嬷嬷跟着跪下，“都是老奴没有教导好她，辜负了陛下的期待，请陛下饶恕她年轻不懂事。”
舒太妃：“非为顶罪，实为自责。林霄对严嬷嬷有什么误会今日一并说了吧，陛下自会为你做主。”
林霄不想听她们咄咄逼人，她就看着沈砚，“她私下吞没宫女月俸，体罚宫人，还……”
她发现严嬷嬷真的没有表露在外的丑事，沈砚又不在意往事，她突然就无从说起，她确实又不了解严嬷嬷这个人，掖庭的每个人都像木头桩子，不闲谈，每日只专注自己的事，连表情都是麻木的。
可现在他们低头看她的眼神分明就是在谴责她胡闹，她错开眼，害怕对上沈砚也包含失望的眼神。
舒太妃摇头，“陛下，胡搅蛮缠也要有个度，这位小娘子的脾性，本宫着实不敢恭维。”
林霄蓦地就急了，“我没有胡搅蛮缠，她就是做了那些事，凭什么既往不咎？她分明就害过人，不能因为她现在改邪归正就不为那些受害者发声，她当年害的那些莘莘学子无功而返，知道多少人因此丧命吗，还有那些破碎的家庭……”
“什么莘莘学子？”沈砚皱眉问道。
严嬷嬷的手一抖，面上闪过一丝慌乱。
林霄磕磕巴巴，“就是，就……”那些信息是她在那本册子里得到的，她看了沈砚一眼，后者面无表情，她又看一眼，后者开始不耐烦起来。
“……当年先帝爷重开科举，她和她的姘夫把考题偷了，然后科举就取消了。”
沈砚脸色冷下来，仿佛看死人一般问严嬷嬷：“你有什么要说的？”
严嬷嬷喉头干涩，“陛下，老奴冤枉，老奴当年确实与一人有来往，但考题泄露与老奴无关，老奴毫不知情。”
林霄补充，“你当时是先帝的贴身女官。”
只这一句在场人便明白了，当年的先帝格外看重科举，前后铺垫了好几年，考题都是放在紫宸殿内，任何人不得窥探，唯一能接触到的除了苏贵妃就只有贴身伺候的人。
严嬷嬷终于失了脸色，这事过了许多年，连先帝都不知道，不可能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知道。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入宫害我？无论是你林家还是余家，老奴皆不认识，况且以你的年岁不可能知道当年的实情，是谁人在指使你编排歪曲事实？”
林霄撇嘴，她是谁在场的没人比沈砚清楚，她都懒得辩驳。
“我还知道你那姘夫的名字。”
严嬷嬷瞳孔紧缩，“你……”
苍老的面庞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与绝望，“你到底是谁？”
林霄：“韦……”
“闭嘴！”
严嬷嬷目眦欲裂，恶狠狠的抬手就要打她，林霄缩着脖子瞪大双眼一动不敢动，眼看着那巴掌就要落实，沈砚出声阻止：“行了。”
“严氏，朕只让你教导她宫规，何时允许你肆意打骂了？”
“来人，先将严氏压去大理寺，顺便好好审一审当年的案情。”
“陛下！”严嬷嬷慌了，“是您说的往事不再追究，老奴绝无半分欺瞒啊，老奴这些年兢兢业业从未出错过，您不能因为他人的污蔑就要处置老奴啊。”
沈砚被她苍老的声音刺的皱眉，先帝废除了教坊司，但掖庭仍然与六宫，内侍省分庭抗礼，如今宫中没有女官，也没有合适的掌教嬷嬷，如她所言，掖庭离不得人。
“传陈若侬进宫。”
严嬷嬷一下子瘫坐在地，双唇颤抖，求救的目光看向舒太妃。
而舒太妃已经被这一变故看懵了，怎么突然就要处置严嬷嬷了，分明都不追究了，她敏锐的察觉到是朝堂上的风向变了，陛下提起科举就变了态度，难道……
她不敢想，若真是学先帝爷重开科举，这对世家来说又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舒太妃。”
猝不及防听见沈砚唤她，她迷茫的抬头，“什么？”
“你可知卫冕这次离京去的哪里？”
“哪，哪里？”
沈砚仁慈一笑，“汴州。”
舒太妃的脸色顿时白的比严嬷嬷不遑多让，勉强笑道：“卫大人辛苦了，这一来一回也要个把月，差不多是时候回京了吧。”
“你猜。”
舒太妃僵硬的笑着，眼角纹路蔓延，垂眸掩下眼中的慌乱。
这场事故，开始的莫名其妙，结束的猝不及防，福公公光是听见科举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吓没了半条命，但是林小娘子胆子真的大，什么都敢说，也就仗着不了解朝堂情况什么都往外抖。
但她究竟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那个韦，到底是朝中哪个倒霉蛋。
他不敢问，心有余悸的将人安排在紫宸殿。
他瞅着眼前的小娘子良久才出声：“您……”
林霄：？？？做什么这么客气。
福公公清清嗓子，“你以后就在紫宸殿伺候了，掖庭那边也不必再去了，这处偏殿空置许久，没人住过。”
“陈司言也没住过吗？”
“陈司言从不在宫里过夜。”每次议完事，马不停蹄的就要离宫，用她的话来说就是避嫌。
“哦。”那她以后就是沈砚的贴身宫女了。她眼珠子一转，正所谓近水楼台……
宫里真的没有好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严嬷嬷才教导她几天，她就学上了她的做派，要去做那阴沟里的老鼠，偷的还都是皇帝。
林霄有些憋闷，她真不是这样的人，反正沈砚也在查虞家，只要他还虞家一个清白，那册子也不是不可以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