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沈砚吩咐了不用管，但沈十一还是悄悄去通知了福公公，后者急的提着外衣就寻去了。
福公公到时，林霄正躲在紫宸殿大门口台阶下那从醒目的竹子后头喂蚊子，手舞足蹈很难让人不发现，也就紫宸殿值夜的人得了吩咐各个在装眼瞎。
守夜的小太监见福公公来了送了一口气，这祖宗两刻钟前摸进紫宸殿，当时有暗卫落在他身后极轻的警告他不该管的别管，但那处全是竹子，出了名的招蚊子，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见福公公来了，极速上前耳语道：“干爹，陛下吩咐了不用管，但……”
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挥了挥手让人退下，他悄声靠近，只见人用广袖蒙着脸在躲蚊子，他心里叹口气，又悄无声息的退走吩咐人去了。
正在与蚊子斗智斗勇的林霄没注意背后人来去无声，扇蚊子都能累出一身汗来，不知从何时起，一阵艾草味道袭来，有宫人围着廊下在驱蚊，那烟雾被蒲扇扇到了这个角落，林霄被呛的捂着口鼻。
好熟悉的味道，小时候她娘亲和嬷嬷也是这么陪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夏夜，她寻了个地儿坐下，入了夜温度冻人，幸好她每次去严嬷嬷那都会穿的格外多，靠着墙根也还过得去，渐渐的就泛起困意来。
直到身子开始滑落林霄才猛的惊醒，此时距离寅时不过两刻钟，她平复了呼吸起身后偷偷摸摸找了个隐蔽又能被人一眼瞧见的位置跪了下去，巧的是这个位置刚好没宫人。
她跪了不过片刻，整个皇宫便开始鲜活起来，沉闷的钟声涤荡开来，福公公领着一众小太监进殿。
“哎哟！这不是林小娘子吗，怎的跪在这里？”
福公公震惊的声音传来，本来还迷蒙的林霄被吓了一跳，懵懂的抬头，差点忘了自己今日的目的。
“我……”
“这事我得赶紧禀告陛下，对，怎么能让人跪一夜呢，这成何体统，简直就是，就是……”
他没就是个所以然来，咋咋呼呼的领着一群人去禀告他的陛下去了。
林霄张张嘴，有些心虚，什么跪一夜，福公公也太夸张了吧。此时距离天亮还有挺长一段时间，紫宸殿众人已经忙碌了起来，林霄知道今日有早朝。
洗漱太监目不斜视的端着用具进去又出来，林霄这下是真的跪麻了，沈砚到的时候就见着她在暗暗活动膝盖，姿势别扭。
“昨晚跪的可还舒服？”
林霄垂着头不吭声，古书有云，有时沉默才能体现出更大的委屈。
生平第一次见到横着脖子认错的人，沈砚将人打两个来回，目光落在她膝头。
“跟上。”
林霄还在打腹稿要怎么狡辩，乍一听还有些不可置信，福公公朝她使劲儿努嘴使眼色，林霄才手忙脚乱的起身跟上。
沈砚朝后瞥了一眼她的腿。
林·活蹦乱跳·霄：“……”
不敢吱声，根本不敢吱声。
林霄是第一次来含元殿，一派肃穆庄严，巡逻的侍卫目光炯炯有神的观察四周，她跟着帝王轿辇后头跑，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宫女是没有看诊资格的，她故意将脚步放的更慢了一些。
福公公有些担忧的看了她一眼，林霄摇摇头埋头跟上，过一阵又落下些许，福公公就这样担忧鼓励跌宕起伏的心情中跟着沈砚上朝去了。
林霄跟着其他宫人在廊庑下等着，听见前朝隐约的脚步声传来，还有侍卫不时而过的身影，她大着胆子随着廊下绕到一个开阔的地儿，大臣们早已经入场等候，她只能看到巡视的侍卫，甚至听不见里头一丝声响。
他们上朝一般都会说着什么呢，是江山风调雨顺还是民不聊生，他们会不会也吵起来，就跟她和周氏那样不体面。
里头确实也是吵了起来，户部尚书满脸涨红：“军饷一发户部哪里还有余钱，修水库岂是一朝一夕的工程，郑大人嘴一张一合就是要我户部上下的命啊！”
“陛下，他意思是说北疆沈家军耗资巨大，他这是在诋毁沈将军。”
“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哪里是那个意思？！”
殿内吵的不可开交，而关于水灾一事并未得到任何解决。
“报！汴州急奏！”
沈砚耷拉着眼皮让人呈报上来，正巧是卫冕的急报，沈砚看完，落在最后那排‘可充盈国库’上。
“方才是谁说的修水库？”
“准了。”
台下寂静一瞬忽然骚动起来，其中户部尚书气的差点直接厥过去，工部尚书喜笑颜开，而前头身着团巢纹紫袍的几位仍旧不动如山，好似这个结果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沈砚又悠悠说道：“朕记得先帝在时，曾修建过水道，可惜未曾完工，是何原因？”
这下工部尚书笑不出来了，看了两眼尚书令韦大人的位置，出列道：“启禀陛下，这……”
这个事说来根本就冤枉，是先帝爷自己叫停的，当时那笔费用最后下落不明……
他又看了眼前头紫袍的位置，绞尽脑汁。
沈砚欣赏了一会儿台下额头都要开始冒冷汗的人，才开口：“既然这样，朕以为工部也该换个人来坐坐了。”
工部尚书面色骤然煞白噗通跪倒在地，求救的目光似乎穿透人群。
朝堂突然安静，沈砚愉悦的勾起嘴角，“但鉴于王大人贪赃枉法的这些年，年纪也大了，所以朕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干。”
见人眼中升起希冀的光，又补充道：“妻儿老小就先留在京都吧，朕就辛苦些先帮你照看着。”
眼中的光骤然熄灭转变为惊恐绝望。
沈砚撑着下巴，语气施施然：“国库空虚，但最近京中的人有些少啊，这可怎么办呢？”
台下噗通跪倒一大片，户部尚书顶着来自四方的压力汗流浃背。
…………
林霄没有忘记她是来告状的，所以当沈砚下朝后她跟在后头觑着他脸色，寻找合适的时机。
但沈砚似乎是忘了她这号人，折磨完朝臣神清气爽的去了御花园。
福公公差人将早膳摆上来，沈砚这才注意到杵他跟前这人。
“怎么，还想蹭朕的早膳？”
林霄将目光从那些精致的菜肴上挪开，心中腹诽，身为帝王，是不是有些小气了。
福公公福至心灵，递给林霄一双筷子，林小娘子的身形瞧着是越发的消瘦了，且这眼下的青黑，颓靡不振的模样更是让人心疼。
林霄看看筷子，看看沈砚，又看看福公公。
“真的可以吗？”
福公公肯定的点头，功成身退。
沈砚刚准备去夹一块蒸饼，有双筷子比他更快。他的手顿在半空，犀利的目光看过去。
林霄准备放入口中，察觉不对，电光石火之间筷子转了个方向，准确的放入沈砚碗中。
“陛下请用。”
沈砚眉头一扬，施施然开始用膳。
林霄顿时松了口气，差点罪加一等。
即使是用膳，沈砚也脊背笔挺，动作慢条斯理。御花园凉亭的石桌两人合抱大小，现在被山珍海味摆放的满满当当，他真的吃的了这么多吗，林霄默默的开始咽口水。
肚子猝不及防的叫了一声，她面不改色，悄悄离沈砚更近了些，只要他目光落在哪个菜品上，她马上就夹过来，不让人的嘴有一丝空闲。
吃快点，她告状的腹稿都要饿的忘了。
又是一声咕噜，沈砚抬头看她一眼，他昨晚才从暗卫那里得知，她隔三差五就会被罚跪，饭食倒是不曾被苛刻，只是多吃了一些苦头而已。
“你要实在想吃，朕也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
林霄欠身，虚心求教。
“那本册子分朕一半。”
林霄听完立马直起身，以行动拒绝，怎么会有人开口就要她半条命。
沈砚用膳的速度更慢了，伴随着咕噜声，福公公在一旁欲言又止。
分明就准备了两人份的早膳，他家陛下非要这般逗人。同时又觉得欣慰，终于对小姑娘有兴趣了，他可以跟先帝爷交代了。
等到阳光彻底笼罩大地，一顿早饭才慢悠悠的要收尾，沈砚放下筷子。
林霄立马精神，紧接着咕噜，又是一声响，沈砚对上她期待的眼神，似笑非笑，“朕可以……”赏你一口。
“我现在可以说了吗？”
沈砚喝茶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看她。
“老福子，让人撤下去。”
福公公简直痛心疾首，这么好的共进早膳培养感情的机会白白浪费了。
“要不，林小娘子还是吃一口？”
林霄这才恍然大悟，接着就是不可置信。
“这次是真的了吗？”
沈砚继续品着他的茶汤。
林霄感激涕零赶紧坐下，“谢谢陛下，您真是个大好人。”
这会又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记吃不记打。身旁人欢天喜地的在进食，毕竟是虞衡的女儿，就算无人教导动作也算不上难看，跟沈龙龙给他看的梦境里差不多，只是多了许多天真固执，眉眼间不见丝毫沧桑疲惫。
沈砚起身决定去练剑，还未走出凉亭，远处就传来喧哗。
林霄远远的就看见严嬷嬷，赶忙往嘴里使劲儿塞几口。
她还没开始告状，她的报应就来了。
“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