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和严嬷嬷较上了劲儿,连着几日夜里都在院子门口跪着睡觉,精神气越发颓靡,于是更加躲着沈砚了,导致了她在正殿见到沈砚之前先见到了陈若侬。
“以往没见过。”陈若侬本都要进殿了,只见一个人吃力的拖着扫帚从转角而出,便多看了几眼。
“我有段时间未曾觐见,听卫冕说紫宸殿中来了个娇俏的小娘子,让我自己来看,可稀奇了,宫中多年未曾有过新面孔了。”
福公公在一旁笑起来,“是个可人的小娘子,往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陈若侬看他一眼,加深了笑意,“公公说的是,我很期待。”
林霄看着两人结伴而行的背影,陈若侬作为当朝唯一的女官,能不经宣召能进紫宸殿这就是她的权力,她原以为会是个沉稳年迈的长辈,没曾想这般年轻看上去也就比她大二三四五岁?
同人不同命,林霄吃力的拖着扫帚,有人稳坐庙堂,有人夜里又被罚跪。
她的膝盖近日酸痛不已,就算夜里只是做做样子跪一会儿就躲角落睡觉,但是根本休息不好,没发热已经是命大,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废了。
林霄思忖着,就今晚吧,大家一起死了算了。
殿内,陈若侬行过礼后就从袖中抽出书简。
“这是零零七传回来的消息,汴州今年开春便雨水颇丰,如此下去恐不是好兆头。臣与各位同僚皆是认为应当派人先去加固堤坝,随时准备疏散百姓,同时调遣临近州府随时驰援。”
沈砚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每年都是同样的问题,同样的解决办法,治标不治本,再议。”
陈若侬点头,“臣有心想去实地探查一番……”
沈砚打断她的话,“钦天监日观星象,认为十日后是个好时机,适合祭祀大典,届时你陈家官名在身的皆要随行。”
陈若侬无奈,每次她一提起要去地方便会被各种理由驳回,但她始终认为,不体察民情无法下决策,纸上谈来终觉浅,零零七传回来的消息未必就不会被人拦截。
本来蜀州和北疆就虎视眈眈,零零七内若是被安插进人,对大齐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她压下心头忧虑转而说起其他,“朝中多位空缺,陛下可有安排?”
她其实是想问后宫有没有什么变动,她父亲明里暗里要她规劝皇帝选秀,如今宫中进了个小娘子并不是什么秘密,陛下有意扩散消息,导致上京世家如今蠢蠢欲动。
想起卫冕前几日与她来信,又拔除了几个地方上的地主豪绅,她心中是悲叹又羡慕。
悲叹的是陛下对政事并不上心反而热衷于抄家砍头,羡慕的是他一句‘臣遵旨’就可以离京巡察。
沈砚又丢开一本河清海晏的奏折,在一堆阿谀奉承的废话中找到两句说正事的折子,眉头一皱,大齐还有写字这么丑的?
一看落款,卫霄。
沈砚揉着额头,“你成天操心这么多做什么?你母亲不是给你安排了相亲,相的怎么样了?”
陈若侬已经习惯了沈砚口中不时冒出来的新颖词汇,坦然一笑,“我选卫大人。”
“等此间事了,朕给你们赐婚。”
陈若侬只觉得卫冕珠玉在前,可真要朝熟人下手,她又觉得自己在上京还能挑挑拣拣。
“卫大人天生没有情根,臣与他不甚合适,若哪天真出现了那么一个人,无论是他还是您,臣都会笑着祝福。女子在世本就不易,臣不贪心,既要了权,舍了爱也无妨。”
说到这里,陈若侬丝滑切换,“臣是不急的,满朝文武比臣寝食难安的多的是,您何时安抚一下。”
沈砚将卫霄的上奏批复放置一边,迟迟选不出下一本,也迟迟没应陈若侬的话。
“等秋闱过后吧。”
陈若侬也沉默了,“卫大人这趟巡察,任重而道远,秋闱能不能成,就看他了。”
先帝在位十余年,只举行过一次科举,削弱世家对朝堂的控制这一步,先帝就走了十余年,而直到如今,世家子弟依然遍布朝堂。
世家………
林霄躲在茅房借着昏暗的烛光趋近了一字一句的去看那些名字,有的并不陌生,是林家后院的常客,每个名字底下都用小字批注了家族官职,林霄一眼看去,全是上京有名有姓的世家。
“嗯?严翠花?”
她不认识这人,但是对这个姓氏敏感。
在下一次脚步声靠近的时候合上册子又塞回胸口,装作若无其事离开。
上京好似已经月余未曾下雨了,正值初夏这天气委实不正常,满月当空,林霄踏着月色回了寝屋,其余三人都在床上做着各自的事,跟其他人一般不想与她扯上关系。
她凑到一个正在绣花的小娘子跟前,浅浅的吸了一口气问道:“你知道咱们严嬷嬷的名讳吗?”
那小娘子一开始不愿意搭理她,林霄在她跟前站了良久,她警惕的抬头看她,“问这个做什么?”
“我……”
“林霄。”姚黄敲门,“嬷嬷叫你过去。”
又来了。林霄压着眉眼,逆着光面无表情的看她。
“瞪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叫你。”她摩擦着手臂催促,“快点。”
林霄低声迅速又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我只是好奇,你也知道,我不得嬷嬷喜欢,总得做点我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那小娘子撇撇嘴,“严翠花。”
“多谢。”
还未到宵禁时间,还有宫人匆匆从净房往寝屋赶去,往常都是月色西斜后林霄才会拖着疲惫的身体再劳烦别人给她开门进屋,她凝视黑夜,不能再陷入这种境地了,那种被潮水拖着往下沉的感觉,很无力。
严嬷嬷有单独的配殿,林霄到时她正在庭院中看账本,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的问道:“今日陈司言与你说了什么?”
入夜前一个小太监突然来寻她,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说是福公公的意思,话里话外都让她莫要做的太过了。
新帝登基以后这宫里是愈发没了规矩,他内务府总管都敢来插手掖庭的事了。
林霄顿在原地,眼珠子在暗夜里黑白分明,“陈司言说紫宸殿也该添新人了。”
先帝在位时撤了掖庭令这一职责,同时由于教坊司的废除,博士也没了用处,后来宫女由教养嬷嬷直接管理,严嬷嬷凭借资历与福公公以及六宫三足鼎立,直到沈砚登基进一步削减宫人,女官只留下了陈若侬。
陈若侬明面上是女官,可后宫目前根本没有妃嫔,因此大多是直接为沈砚处理政务,也成为大齐史上第一个“入阁”的女官。
严嬷嬷是该慌的,后宫只要一直不进新人,她就只能永远守着掖庭这一亩三分地和那三三两两的太妃。
她稳住神色继续问她:“你想去紫宸殿伺候吗?”
林霄眼睫轻眨,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是在问她想不想当御前宫女,为了方便伺候,御前宫女都是直接住在紫宸殿偏殿的。
她想做什么?光明正大想安插人进紫宸殿吗?
“陛下那边……?”
严嬷嬷笑笑:“陛下身边本就应该有宫女伺候,这是祖宗的规矩,先帝爷亦是如此。”
林霄被她的口气吓了一跳,直接做陛下的主,胆子这么大怎么在她来之前紫宸殿一个近身伺候的宫女都没有呢。
“奴婢觉得自己尚且有些不足,要不还是……”
沈砚那脾气莫名其妙的,她前些天还触了他霉头,现在凑上去就是送人头的,这个苦她吃不了。
严嬷嬷骤然沉下了脸,“我是真心实意想教导你,你推三阻四是嫌弃我老婆子教不好你?”
林霄很想回答是,但这老虔婆已经一副想吃人的表情,她长得膘肥体胖的,掖庭又全是她的人,根本打不过。
见她迟疑,严嬷嬷冷哼一声:“我自认为这些天不曾亏待于你,也是倾囊相授,竟然不知你心中对我如此怨怼,在这宫中,识人不清和不识好歹是一个下场。”
“今夜照旧去门口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林霄都想为她鼓掌,好一个歪曲事实的说辞,四下无人她连个申冤的方向都没有,只好默不作声退出院子,在门口站定片刻,越想越气,正要撩衣袍准备开始装模作样,一颗石子从天而降落在她脚边。
林霄吓了一跳,左右张望,黑暗浓稠,寂静一片,身后院子里的光也暗淡了下来。
她跪没人看见,不跪也没人看见,但老东西明日肯定会掀开她下裳借着要给她抹药的借口检查她膝盖。
林霄眼珠子一转,今日,她势必要让这一跪体现它最大的价值。
价值这个概念还是从福公公嘴里听来的,老人家就是有智慧。
她沿着墙根,凭借几次晚归的经验躲过侍卫的巡查,鬼鬼祟祟摸到紫宸殿门口。
殿内,沈砚刚躺上榻,一个影子落在床前。
“陛下,林小娘子在殿门口。”
沈砚一挑眉,“她来做什么?”
沈十一言简意赅:“被严嬷嬷罚跪。”
“罚她大半夜跪在我紫宸殿门口?”
沈十一语塞,将今夜发生的事描述了一遍,沈砚沉默片刻,语气毫无波澜,“不用管,让她跪。”说着话音一转,“今夜巡逻的人自己去领罚。”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