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脑瓜子嗡嗡的,但对面人虎视眈眈,她深吸几口气忍下怒气,才出狼窝又入虎口的道理她也是才懂,她在没见到沈砚前是不会同任何人走的。
严嬷嬷拿出一绢丝帕,抬手便要替她拭去脸上的水渍,被林霄偏头躲过,她也不恼,深色温和,“初入宫门的小娘子总是要辛苦些,掖庭的姑姑们哪个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寻常人家尚且有许多门道,皇家更是。等往后宫中有了女主子,你万不可如今日这般不知礼数。”
说着她神色便严肃了起来,“随便一个主子都能要了你的小命,嬷嬷我严厉些也是为你好。”
“且随我走吧。”
林霄愤恨的瞪着她,在见到沈砚前她是不会开口说一句话的。
严嬷嬷逐渐失去耐心,示意两个宫女上前压人。
林霄转身就跑,出了大理寺狱她就是无罪的,凭什么还要像个犯人一样被人缉拿。
她埋头跑两边景色逐渐开阔起来,甚至有假山密林,皇宫布局破为工整,这也就造成每条宫道都有一种熟悉感。
严嬷嬷在震惊一瞬后脸色突变,“还不赶紧追!”
她今日是受了福公公所托才来,本就是罪臣之女料想应当瑟缩谨慎才是,没曾想竟是个硬骨头,严嬷嬷只觉心中气血翻涌。
先帝就是过于仁慈才会让这等下贱的女子敢在宫中横冲直撞不顾规矩。
大理寺位处,宫人皆是绕道而行,直到力竭林霄也未曾遇到一名宫人,反而是给自己跑迷路了。
林霄是在正午离开的大理寺狱,大抵也是些什么正午阳气充足时辰合适的规矩,现在早就过了午膳时间,在她一通折腾下是又饿又渴。
早知道会到这般境地,先头泼她水的时候就应该张嘴去接的,她坐在路边愤愤的想。
叹息声中她听见远处有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她抬头看去,便见一群人浩浩荡荡朝她而来。
林霄最终还是落在了严嬷嬷手下,被禁卫军捉进来的。
而掖庭宫中的掌事嬷嬷居然只有一个,至于什么姑姑们,根本就没有,林霄觉得,她被一个又一个人骗了。
她拖着扫把走过紫宸殿门口时,福公公在台阶上笑呵呵的看着。
他知晓那日的事后吓了一跳,以为要被问责,结果陛下未发一言,甚至将堆积的奏折都处理了。
初始听说宫里要来一位小娘子他还高兴坏了,以为陛下终于开窍,结果真给当宫女,简直是郎心似铁不解风情。
“那边不用扫了,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由着吧。”
林霄点头拖着扫把就要走。
福公公一噎,又唤住她,“来,过来跟咱家唠唠,也是好多年没见过新面孔了。”
林霄屈膝,“见过福公公。”
“原是京中小姐吧,入宫这几天委屈你了。”
林霄摇头,“没有,挺好的。”
这皇宫好似不像话本里写的那般人人都凶神恶煞,她也不敢与他们过多攀谈,她光是从地牢出来的这点就已经让严嬷嬷明里暗里的折磨她了,若被其他人知道,她其实是虞家后人,她觉得他们能将她撕碎。
“听闻你前儿夜里被严嬷嬷罚了?身子如何?”
林霄小脸冰冷,前日夜里,她被叫去学了半个时辰的规矩,左右挑剔她行礼的姿势不标准,第二日腿软的根本爬不起来。
一想起来胸口就仿佛燃烧了一把火,干脆将这紫宸殿烧了才好。
“学了点新规矩,对这个人世又有了新的认识。”
福公公又笑呵呵的乐起来,哎呀宫里真是好久没见过这么有问必答的小娘子了。
“严嬷嬷是伺候过先帝爷的老人了,历经三朝,规矩是重了些,为人严厉但心是好的,你跟着她学没有坏处。”
人与人之间的恶意是很微妙的,她无法言说,只好点头应下。
晌午过后,沈砚回紫宸殿小憩,林霄躲在翠竹后头鬼鬼祟祟的避让,她站在实在不想看见沈砚那张脸。她说不出来,就是有些失望,原以为他将她救出来惩治了林家,又放了那些无辜的女子,总归是个好人,可又偏偏要她日夜受罚,她有些懊恼,自己不该仅凭一张脸就判断一个人的好坏,还在他跟前说些放肆的话,现在就是很后悔。
林霄将自己藏的更严实了,她一想到晚上受的那些苦,每次一反驳严嬷嬷就拿奉命行事来压她,她又反抗不得,只得这么躲着沈砚了。
其实这些时日以来她每日都能见着沈砚,她也逐渐感受到什么是宫规森严,沈砚是个很沉稳的帝王,虽然经常抄家但对宫人还算宽容,林霄只是内殿洒扫,与她一同的宫人还有许多个,她竟然一个也没讲过话。
问就是规矩如此。
她以前在小院中至少不用这么卑躬屈膝,日子居然越活越回去了。
她磨磨蹭蹭的在墙角躲懒瞌睡,迷迷糊糊中还在想若是被人状告到严嬷嬷跟前她免不了又得一顿责罚。
人间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她与其他宫人并不认识,大家每日低头机械劳作,少有闲谈,甚至休假也不与他人来往过甚,简直是将宫规刻在了骨子里,林霄很快就对这样的环境感到了厌烦,擦肩而过的每张面孔都相似极了,她到目前为止只记住了魏紫和姚黄两人,还是因为被她俩追过,掖庭同屋另外三人她甚至一个都没记住。
她有时候都巴不得有人去告状,弄出些许扰乱更好。
“林霄,陛下差你进去将那清供换了。”
想什么来什么,她睁开眼看着眼前陌生的小公公。
唇红齿白,干净秀气的长相,或许昨天他们也一同当值?
紫宸殿的内殿相对于前殿要更宽敞,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宽敞,甚至可以说是空无一物,连一扇遮挡的屏风都没有。
她进屋没见着人,倒是听见了净房里的水声,林霄脚步一顿,水声也停了下来。
“进来。”
我吗?
林霄不确定,停在原地没有动弹。
“滚进来。”
确定了,是在叫她。
连续几夜的折磨初见成效,她牵起嘴角进去。
“陛下有何吩咐。”
她没抬头,只见着一双修长的腿从浴池中跨出,林霄猛的僵住。
第一次见着男人的双腿,不知道律法有没有规定看了男人的腿就要对他负责。
她缓慢的就要直起腰,雪白丝滑的绸缎从她眼前飘过——沈砚已经自行穿好了亵衣亵裤。
“把池水换了。”
沈砚越过她离开,错身的瞬间他余光不动声色的瞥了她一眼。
死性不改,不知礼数。
过了好一会儿林霄才转动了下脖子,净房里头只开了天窗,阳光洒下,池水波光粼粼。
还有一室冷香。
她撇嘴,不是唤她进来换清供吗,帝王心海底针,这是她一个洒扫宫人应该做的吗。
她提着木桶进进出出,汗水跟着脖子滑落,纵然是木头似的宫人都要抬眼看她几分,福公公守在内殿门口更是欲言又止。
直到太阳西斜才终于将池水舀空,累瘫在墙檐下。
“其实,”福公公犹豫着开口。
林霄疲惫的抬头,无力出声。
“浴池底部有机括,只需要打开就能将水排出去。”
林霄:“……什么?”
福公公目露同情,“是陛下不让老奴说的。”
林霄狠狠的闭眼,喘气声更甚。
紫宸殿的格局是沿用祖制,布局上并没有改变。而大齐的先祖们都挺会享受的,特别是到了哀帝在位时期,不顾朝政,时长与妃嫔厮混,紫宸殿常常夜夜笙歌,当皇帝的怎么可能委屈了自己。
沈砚能撤了那些奢靡之物,并没有大动干戈的重建宫室而是保留了一些旧制,紫宸殿占地面积颇大,一个净室还不至于有什么要改动的。
眼瞅着小娘子好似要被气厥过去了,福公公劝慰道:“陛下还从未对哪个小娘子这般在乎过,这许多年来,你还是第一个进内殿伺候的,咱家瞅着,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林霄笑笑,不杀她都是谢天谢地,好日子还是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下值之后她趁着晚膳的时间差又赶紧去茅房翻看那本册子,试图找到沈砚的弱点。
没有,这本册子没有一点关于皇家的信息,林霄气恼,闷闷不乐的又去了严嬷嬷院子里。
“今日我们来学‘坐缸’。”
林霄看着院中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不可置信,半晌说不出话。
严嬷嬷指着大缸温声细语,“你别看这姿势别扭了些,学成后这其中的妙处简直妙不可言。”
“教坊司曾经有名的‘前头人’最后可是入了后宫当上了娘娘的,嬷嬷是真心实意希望每个女子都能找到自己的归宿,其中免不得会吃些苦,你也别在端着官家小姐的做派,现下要紧的是赶在陛下大选之前让陛下纳了你,以你的出身,做个才人就是你的福气了。”
“爬上去,岔开双腿。”
她沟壑纵横的脸在月色映衬下显得鬼魅狰狞,林霄抗拒的后退一步,即使她不通宫规,但也知道这种训练方式肯定有问题。
“怕什么,既然陛下吩咐了要好好教导你,那我自然不会藏私,嬷嬷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如果你不学的话,陛下怪罪下来我也不好交代。”
“学,和去门口跪一夜,你自己选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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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做奴才就要有奴才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