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过后,牢房中着实又安静了几日,林霄等了几日都没有等到要提审她的消息,仰躺在枯草上盯着逐渐暗淡的天光,心思千回百转。
林家还有没有可能有人活着,比如那个小孩,那些女子被怎么安置的。
还有林勤知,这个男人在她幼年时也曾将她举高试图去够那天上月。
好像人就是这么奇怪,相处时总是针锋相对,觉得对方都面目可憎,直到一方死了,活着的那人反而只记得他的好,过往那些冷冰的话语逐渐模糊。
她枯坐着,棼丝乱麻。
眼前又浮现沈砚居高临下的眼神,林霄歪头去看寂静的牢房,眼中逐渐有了光彩。
书中有言,上位者不一定欣赏你的所作所为和功绩,但一定在乎你的态度。
这日,她趁着狱卒给她送饭的间隙将人唤住。
“日安,我想要纸笔。”
狱卒当然拒绝,非常冷漠。
林霄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这些狱卒明显有别与第一日见到的那些,目光如炬,行走间肩背挺拔,身上应当是有些真功夫的。
当然,这些都是她根据侠义话本子推测的,她哪里见过什么将士或者义士。
“那我要见陛下,有事禀告。”
那狱卒不为所动,只说着会有人去启禀陛下,叫她安静些。
“我只说了两句话。”
狱卒:“不要喧哗。”
她木着脸看狱卒离开,最终只得又缩回角落,开始摆弄稻草。
直到夜里,眼前陡然落下一片阴影,牢房外又出现一个黑衣人,林霄起身即刻就要叫人,那人却眼疾手快的拿出一包笔墨纸砚,林霄脸上的慌张还来不及退却,缓慢的回过神。
“陛下派你来的?”
暗卫未曾言语,眉梢微动便算作是回答了。
林霄意会,接过东西,与他道谢。
刚接过林霄就愣了下,她将纸放置眼前仔细端详,细薄光润,肤卵如膜,这分明是御制的澄心堂纸。
“这纸是哪里来的?”
暗卫:“不知道,首领给的。”
说完人就消失不见,林霄抿唇,整个人走进那柱天光里,压下原本想再讨要被子的念头,爬在炕席上就开始舐毫吮墨,将纸小心点铺陈开来——
陛下亲启:
我如今…
林霄顿住,话本子里像她这样的罪臣女子应该自称……
“奴才?”
她迷茫了,第一次觉得自己读的书还是不够。
她琢磨着,重新提笔——
臣女今孤身一人,无所恃,断为不危社稷、明公之事来,非社稷之所生也。
明君亦然,社稷之所须也,予虽有妇人,膺有沟壑。
况且臣女母亲是虞衡……
她蹲在地上,写的投入,从簪花小楷到狂草,也不过就是皱眉之间而已。
她作不出干谒诗,但那天她夸沈砚的时候他并没有发怒要处置她,于是她怎么谄媚怎么写,反复琢磨谨慎下笔,等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才堪堪停笔。
那暗卫也是个识趣的,瞧见她停笔,又悄然现身。
林霄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陛下近日在做什么?”
暗卫冷漠无情,“打听陛下行踪,死罪。”
林霄闭嘴了。
在忠心这一块……
暗卫来去如风,她数着时辰,日升月暮,若非是那澄心堂纸她都要怀疑自己是被人欺骗了。
这日,林霄在一片吵闹声中被吵醒。
“臣妇是先帝爷御赐的诰命,陛下怎可这般对我?!”
“拿开你的脏手,别碰我!”
“都是陷害,我余家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与蜀州勾结,我家大爷都是被蜀州害死的,我余家怎么可能投靠蜀州……”
余家?
哪个余?
林霄一下清醒了,现场混乱一片,哀嚎四起,自然有人注意到她安安静静的。
与林家不同,这家人很快被审讯,且就在众人跟前架起了刑架。
一个三十余的男丁被架上去,女眷那边又开始哭闹,刺耳的惨叫传来,薄刃从身上滚过,掺了盐的鞭子毫不留情的挥舞,那血水跟着刑架往下淌,外头的人生死不知,里头的女眷也哭着跟着撅了过去。
这是林霄第一次见着施暴过程,原来后院那些女子经受的都是这样的折磨吗?
许是因着见了这一幕,夜里竟然发起低热来。
昏沉中被人粗暴的灌下一碗苦药,她挣扎着就要推开,又被人按住手脚。
等她在醒来时,那些余家人已经被清空。
这些人好似一阵风,生命就像那阵风里的一粒沙,还没来得及被人察觉便已经消散了。
那狱卒来告诉她,过不久她就可以出去了。
“那些余家人去哪里了?”她问。
“死了。”
“全部吗?”
“全部。”
“他们犯了什么事?”
狱卒犹豫片刻才道:“强掳良家妇女,霸占良田,投毒害死一个村子,助纣为虐。”
罪名有点多,也有点熟悉,可能京官能犯的罪名,能被拿到明面上的只有那些个,每一个都足以赐死,抄家不冤。
“没有与蜀州牵连?”
“没有,他们自己慌了神而已。”
林霄靠着墙笑笑,“多谢告知。”
那狱卒面无表情点头:“嗯。”
也不知是谁人给她灌的药,怕不是灌多了,分明是刚醒,才说几句话便又困的不行,迷迷糊糊中又睡过去。
她是经常会做梦的,都是些话本子里的桥段衍生出的场景,唯独这次是一片红色,天边远远出现一轮红霞,也不知是朝阳还是落日。
离开牢狱那日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一个嬷嬷带个两个宫女来接的她。
那嬷嬷远远的就捂着口鼻,身边那两个宫女一个拿着柳枝,一个端了一盆水,林霄警惕的后退。
严嬷嬷站在阳光下笑的慈祥:“老奴奉命迎接小娘子出狱。”
——
自先帝继位以来,也不过二十余年,在大齐历史上来说,在位最长的还是哀帝,先帝萧霁接过这个满目疮痍的江山,那时的上京可谓是混乱,人人自危。
二十余年不足以安抚民心。
加之过往户籍混乱,要在上京找一个未曾谋面,刻意隐瞒踪迹的人还是太过勉强。
少阳院,沈龙龙甫一回到自己宫殿就瘫到了自己心爱的躺椅上,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宫女殷切的递上花果后,又悄无声息的退下。
沈龙龙:“要我说,找不到就甭找了,人家既然都能躲十多年,岂是我们一朝一夕能找到的。”
他嘀嘀咕咕:“哪有皇帝亲自出宫找人的,我看你就是不想处理朝政,你那折子都堆的比人高了,也就是沈家给力,北疆未出大事,那些杂事还有陈若侬给你处理,你这甩手掌柜当的可真悠闲。”
沈砚单手支颐,坐在上首,随手将手中短刃挽了个花,闻言未曾言语。
这人真是,无论在何时何地,总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沈龙龙摇头,这江山还是太太平了。
卫霄顺手从沈龙龙碗里拈了颗花生,在后者凶巴巴的目光中躺倒在另一个躺椅上。
“话不能这么说小殿下,先发制人才能占据优势,上京如今能用的官员没几个,你说那人若真是虞家小公子,到时候找到了,是杀,是任用,还不是全凭陛下一句话。”
“但是我猜,陛下肯定舍不得杀,那可是虞家小神童,还是林娘子表哥,万一给人记恨上,这千年基业岂不是真要毁于一旦。”
沈龙龙砸吧着嘴,觉得他说的甚是有理,咔嚓咔嚓啃自己的花果去了。
两人在一旁一唱一和,沈砚连个眼神都欠奉,语气平平的问卫冕:“林霄被安排在何处?”
“紫宸殿,小殿下说林娘子可不能被宫里那些妖魔鬼怪污染,一把利刃可不能在开刃前就豁了口,那我只能给她放你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着了。”
他说完这话,与沈龙龙相对一眼,两人均是不约而同的笑起来,沈龙龙暗中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只听沈砚又问道:“哦?那你今日派何人去接的?”
“交给大总管了,左右他是最闲的,但听说他今日刚巧去了太妃娘娘宫里,估计交给你殿内其他人了吧。”
说到这里,这偌大的宫里,能管事的除了福公公就是严嬷嬷了,而这人手上可是真切的出过人命的,对罪臣家眷最是厌恶,沈砚虽然给人换了身份,但人还是实实在在从大理寺牢狱出来的。
“听闻严嬷嬷异常厌恶罪臣家眷,若是由她去接人……”
卫冕声音逐渐心虚。
沈龙龙与他目光相撞,叹了口气,将手中金银果盘一丢。
“别坐了,走,隔岸观火去。”
————
林霄知道寻常人家在遭了大难之后会有净身除晦的洗扫习俗,一般用的是柚子叶或者柏树叶,可能宫里寸土寸金没有种这两种树,所以用柳树代替?
林霄思索一通后歉意说道:“多谢嬷嬷,劳烦您了。”
严嬷嬷朝她招手:“过来,祖宗习俗不可废,今日便由老奴为小娘子接风洗尘。”
严嬷嬷大概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笑的慈眉善目,林霄放下心中的疑惑走过去,她在书中见过这类场景,一般是家中长辈来做,枝叶沾了水洒两下便好了。
“那就……”
她话未说完,一盆水迎面而来。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水珠滴答滴答,沿着脖颈流下。
“你……!”
严嬷嬷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往后在宫中,莫要如此大声说话,坏了规矩。”
“陛下将你交与我,我自会尽心教导,你不必惊慌,宫规繁杂,你要学的还很多。今日先随我回掖庭,明日再上值。”
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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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莫要如此没有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