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就是选秀,苏少微主持的事无人知晓,林霄都能想象到那些朝臣知晓此事的脸色。
一整日林霄都没有回紫宸殿,随着苏少微去了掖庭暗中观察入宫的秀女。
苏烟一直跟在苏少微身边,林霄总算明白,她不是来参加选秀的,至于两人当时入宫的原因,林霄无从得知。
三人对着陈若侬给的册子观察秀女,掖庭的宫女得了陈若侬的命令,将三人接引进去,这接引之人,也是个熟人,恰好是当时与林霄一屋的另外两人。
这时候的秀女们正在露天的场地中由教养嬷嬷教习宫规,一个个面色如土,毕竟也是大家贵女,何时受过这等委屈,但为了往后的荣华富贵,一个个都咬牙忍下来。
林霄感叹,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落在别人身上,她看得很是开怀。
三人被人引着来到场中,林霄对几个嬷嬷来说已经是熟面孔的,在苏少微的示意下继续投入对秀女们的教习中去。
众人自然见着这三个格格不入的人,实在是她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询问,以为是哪个宫的太妃,纷纷表现出端庄优雅的姿态,奈何一个行礼的姿势已经折腾的她们筋疲力尽。
苏少微带着林霄与苏烟从人群中穿过,林霄见着了一个熟人。
沈沉壁。
小娘子毕竟是武将之后,动作稳当,身姿笔挺,甚至展现出两分刚毅。
苏少微路过点头,这个不错。
接下来她又见到了韦依依,苏少微继续点头,这个也不错。
一转身,舒芙蓉就在一旁,这个……
手脚虚浮无力,身子骨单薄,眉目间多是忧愁,虽然动作不如前头两个标准,胜在垂眸的样子让人心生怜惜。
林霄跟着苏少微,在人群中穿梭,路过姹紫嫣红的人群,能感觉到大家看她们的异样目光。
那日御花园中其实闹的并不愉快,林霄发觉那日衣衫不整的哭求沈砚为她做主的那位姑娘并未入宫。
今日并没有看见薛统领,她目光在现场逡巡一圈,看到苏烟也正巧收回目光,后者对她弯着眼睛笑了一笑。
活泼开朗的小娘子,没有阴霾的人生,好似配得上这世间所有的偏爱。
其间即使被故人识出来,也能俏皮的朝对方眨眼,林霄感慨,她娘亲应当是期望她长成这样的。
她以为天下女子对后宫应当是趋之若鹜的,苏少微在教育上是个严格的老师,至至走到人群末尾,她回头望去这乌泱泱的一片娇颜,在看向她跟前这位面露凄苦的小娘子。
即使她掩饰的很好,但举手投足间的敷衍骗不了人,如舒芙蓉一般。
林霄本是想若无其事离去,岂料这位小娘子却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苏少微回过身问道:“怎么的了?”
林霄简直百口莫辩,想要安慰这小娘子都无从下手,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奴婢也不知,这位娘子她……”
那小娘子却忽然间情绪崩溃,再也顾不上什么宫廷礼仪,捂着脸哭了起来:“你怎么会不知?!怎么会不知道,你们明知道……”
苏少微看向林霄,林霄张了张嘴:“……奴婢真不知。”
这处的慌乱引起旁人注意,尽管嬷嬷们严厉呵斥,也免不得被人暗中注视。
“可是想家了?”苏少微让苏烟为这位娘子递上一方锦帕,“来了这宫中,往后与众位姐妹作伴,人多热闹,并不会孤单。陛下也不是那等会苛责人的,安心住下便是。”
她们是见过入宫每位娘子的名册,这位小娘子是南方一座小城的府丞之女,姓王,说起来与吏部尚书王大人还有些亲戚关系。
王娘子哭诉着,声音哽咽,始终不愿意抬起脸来。
“若我未被选上,陛下会将我放归还家吗?”
苏少微语气笃定:“自然。陛下不是那等贪恋美色之人,亦不会强人所难,说句不好听的,这些年民生安定,但宫中一向节俭,怕是养不起这许多人。”
这话也就只有苏少微才敢说,她是做惯了那等教育子弟的事。为人师者,赤诚坦然,因材施教,将大道理掰碎了讲与人听,对待子弟,她有的是耐心。
“你可是不愿意入宫?”她问道。
王娘子身子一颤,背弃与情郎的海誓山盟,被家里强行送来上京的这些日子,没到了夜里她便想起那些与情郎亲密无间的日子,他们明明约定好了等岁末便定亲。
选秀的旨意下的仓促,但世人皆知,陛下登基两载,迟早有这么一天,许多世家大族为了这一刻将家中女儿拘到双十也不曾婚配,他们女子,好似只有用这具身子去讨好顶上贵人这一条路可走。
她早已与人私定终身,但上京本家一句话,她就被家中强行绑至这不见人的宫闱中,她不甘心。
若这些被人知晓,她与家人皆性命不保。她不知晓眼前人是谁,她只是本能的向人求助,想回家去见那个临别时差点被家中奴仆打断腿的情郎。
“我不愿。我已经心有所属,我……”她说着便软了身子,恐惧与情切将她折磨的终日难以入眠。
苏少微没尝过人间情爱,她教导过不少小娘子——她的书院并不是只为男子开放,这等离经叛道的事反正她也做过不少。
“此前随着选秀旨意下达的还有另一道旨意,不知各位可知?”
说道这里,各位小娘子已然停住了所有动作,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苏少微敛着下颌,神情庄重:“选秀会持续半月,陛下无意拆散有情人,若入宫的娘子中已经有心仪之人,只要心仪的郎君在选秀期间亲自来接小娘子,陛下将会为有情人亲自赐婚。”
人群传出吸气声,紧接着传出不可置信的惊呼。
“怎么可能,陛下怎么如此作为?”
“我家中并未有人与我说过此事?”
“不可能的,家中长辈分明与我说若我不入宫将会祸及家人。”
苏少微转身朝着众人:“这份旨意,并不是下达给各位娘子,各位娘子不知情情有可原。毕竟这其中有一处弊端。”
苏少微笑的端庄又冷情:“你们心心念念的郎君,可会真的为了你忤逆父母亲族,甚至能否有命踏入上京。”
“自古才子佳人的话本广流传,又有几对有情人能终成眷属。是要放弃这宫中唾手可得的富贵,还是与连个功名都没有的郎君吃糠咽菜,相信大家心中自有决断。”
有大胆的娘子提出质疑:“功名?这年头哪里还有什么功名,我朝已经久不开科举,寒门哪里还有入仕的机会。”
林霄站在苏少微身后,见她负手而立,面对众多娘子的质疑,神色都未变换分毫,与在沈砚面前的刻薄不同,她此刻温和,包容,仿佛本身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师长。
“所以说,各位娘子生在闺阁,长在闺阁,对天下事知之甚少。尔等只知晓一味顺从家中要去走一条富贵路,不知天下学子也在等一个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机会。”
“如今,这个机会已经送到了各位手上。”
这些小娘子,大多是花鸟使采选出来,计入各大世家名下。世家之间最牢固的还是姻亲关系,铁打的帝王流水的世家,他们一边觊觎后宫,一边又放不下联姻。家中女儿不够的便会将貌美的旁支嫡女计入名下,拿捏了家人性命强行送入宫中。
林霄袖中的手指不自觉的掐上指腹,她明白了沈砚为何对人才凋敝并不着急,他并没有想用什么空口承诺来利诱学子上京赴考,而是威逼。
那些传出去他性情暴戾的名声,爱抄家杀人的名声,在这一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猜,接下来还会有一把火,一把将这些小娘子心中对荣华富贵最后的希望烧毁的一把火。
他与苏家多年的避讳,估摸着也是做给世人看的。
世人怎么会忘了,苏家在汝南也有一座书院,天下寒门,一半在虞家门下,一半在苏家门下。
离开时,林霄看见舒芙蓉静默站立着,神情有些恍惚,两人目光对上,后者朝她遥遥行了个礼。
经过这一日,秀女之间的氛围松快了不少,对苏少微态度愈发恭敬,林霄夜里回了紫宸殿复命,满脸崇拜的与沈砚感叹道:“苏山长真是个德高望重的好人。”
沈砚揉着额角,对她的话嗤之以鼻,下方立着的薛行策倒是难得跟着点头:“却是如此。”
沈砚问他:“你有什么事,说了赶紧滚。”
薛行策抬手行礼:“今日城防陈都尉与臣上报已经加强巡逻,城中各个坊市已经空出大量住处,陈都尉请示是否要加强城外治安,听闻长风亭前些日子发生过几起恶**件,疑似京中子弟仗势欺人差点闹出人命。”
“另外,慈恩寺最近香火旺盛,各家夫人身份尊贵,以防发生意外,主持托人向臣寻求护卫,以臣看,主持此举实在未雨绸缪。”
这些话说的委婉,林霄惊奇的目光落在殿内这位身姿英俊魁梧的金吾卫大将军身上,她之前以为此人应当是为人太过耿直冒进才不得帝心,沦落至巡视皇宫的地步,没曾想也是一个圆滑世故的人。
于是沈砚还未开口,林霄首先应答:“将军说的是。”
薛行策一愣,金吾卫大将军听起来威风霸气,实则就是个没有实际军权的统领,他手中也没有任何战绩,他与朝中大臣一般自称臣,世人皆以为如此。
今日被人称呼将军一职,心中怪异陡生,好似他真的有什么顶天立地的本事被人称颂一般。
沈砚将手中笔吧嗒放下,笔杆与案桌磕出清脆的一声,林霄疑惑低头看去,“怎么了陛下?”
呵。
她竟然还有脸问。
沈砚冷冷注视着她,片刻后又将目光落在薛行策身上。
薛行策心中一凛,这种仿佛被毒蛇盯上的目光他并不陌生,伴君者,时刻将脑袋别腰上,但他此刻仿佛陷入了某种不可言说的修罗场,冷汗直冒。
他突然有些理解卫冕,左右都是做臣子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