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卫冕会去处理,你近日去跟着苏山长,护卫她安全。”
薛行策:“臣遵旨。”他应声后便退下了。
沈砚矜贵的抬着下巴,分明是吩咐薛行策的话偏偏要对着林霄说。
他的目光算不上和善,甚至有些嘲讽有些恶劣,林霄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他不高兴了,被这么注视着后背汗毛直立。
她不由自主后退两步,低下头去。
“您有何吩咐。”
沈砚抱臂:“陈若侬的才情你是学不来的,苏烟由姨母亲自教养长大,聪慧机灵,但凡你过下脑子也能学到一二。”
他简直莫名其妙,一言不合就又开始贬低她,林霄心里又烦又燥。
“我干嘛要学她,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林霄今日脾气上来,口不择言反问:“还是说你就喜欢她那样的?”
这话一出,两人皆愣住。
林霄自知失言,别开眼去,嘟囔道:“是你先说我的。”
况且苏烟确实是个很好的娘子,若不是苏家也无意让她入宫,这后位她也尚可一争。
“脾气大了,朕说不得你了。”
林霄不吱声,沈砚就一步步追问:“朕说的吗?说话。”
林霄嘴角向下撇着,满脸不服气:“说的。”
“那你可知错?”
她直挺挺的站着,眉眼都耷拉了下来:“知错。”
“既知错,那朕罚你可是应该?”
沉默。
“说话。”
他明明可以像以前那般一言不合就对她要杀要打,偏偏又要一步步引着她步入陷阱。
“应该。”
沈砚勾着唇,满意她的识时务。
“用朕的笔迹,将与各抄一遍。”
林霄!!!
这两文加起来近万字。
沈砚补充:“入睡前交给朕。”
林霄呼吸都要停了。
她手忙脚乱起来,“我在哪里抄,笔,你快把笔给我,我现在就抄。”
此时早已入夜,离沈砚入睡不到两个时辰。
沈砚悠悠然补充:“若是没抄完,或者让姨母瞧出笔迹,你就滚去舒太妃那伺候。”
“听闻上月长寿宫中才死了个宫女,舒太妃磋磨人的手段你应当有耳闻。”
林霄一把摊开宣纸,拉过一旁福公公给她准备的交椅,埋首就开始写。
她顺手翻开一本折子,对照着沈砚的字迹,好在她也算饱读诗书,这两本书在她脑海中被翻阅,她神情肃穆,仿佛后头跟了条恶犬,握笔的手却稳如泰山。
福公公进殿时就瞧着上首两个伏案的身影,心中感叹陛下对林娘子偏宠至此,甚至让出一半御案,普天之下恐怕无人再有此殊荣。
他将两盅银耳汤放下,默不作声退出去。
极限。
月上柳梢时,林霄停笔,抹了一把冷汗,顺手端过一旁的汤盅。
“那是朕的。”
她低头一看,她自己的早已经喝完,手上这盅确实是沈砚的。
她犹豫了一瞬,仰头一口喝完。
冷汤冷水,刚好抚平她内心的怒火。
她一抹嘴,挑衅看回去。
沈砚一脚踢她椅子上。
“滚。”
林霄打着哈欠,疲惫的告退。
…………
正式选秀这天,天气阴沉沉的,不一会就下起雨来,细细密密的雨珠落下,不一会儿便淋湿了众人。
今日这一轮初筛,是由掖庭和苏少微筛出落选秀女,众人在雨中垂首等待,四周众兵把守,入口处,两方人马碰撞到一起,随后更多的朝臣涌入。
几方人马在这偌大的空地上相遇,撑伞的宫人艰难的为贵人们开路。
“简直倒反天罡,老夫昨日夜里收到消息仍有怀疑,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简直是,简直是……”
这位老臣颤巍巍的指着苏少微,后者刚要开口反击,薛行策已经率领金吾卫将众位不请自来的大臣隔绝在外。
这些大多是御史台和谏院老臣,透过人群一张张愤怒的脸直指苏少微,林霄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挡在她跟前。
初夏的天风急雨骤,一声闷雷在天空骤响。
朝堂上跪了一片,有大臣脱了官帽磕头劝谏。
“宫中尚且有太妃在世,怎可让一外姓妇人主持选秀,这不符合祖制啊陛下。”
“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太妃。”
“请陛下收回成命。”
朝臣一声声逼迫,罕见的沈砚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甚至点头支持:“你们觉得哪位太妃可当此大任。”
“如今宫中只余舒太妃有此资格,臣以为非舒太妃莫选。”
“臣附和。”
实在是先帝和沈砚都太狠了,一个赐死大半,一个撵出宫大半,剩下的都是些连天颜都没见过的,舒太妃能留在宫中,只因舒家实在势大,韦相运作之下才留下这么一个可用的人。
“那就派人去请舒太妃。”
殿外又是一声闷雷,雨下的更大了,有大臣忧心上奏:“可否先让秀女们回宫,这雨……”
沈砚笑了:“朕选秀是为了选知情识趣的娘子来伺候朕的,如今该旦的责任没做到,先享福起来了,朕和先帝一生节俭,众位爱卿莫不是要让朕与先帝的名声毁在后宫女子身上不成?”
“入宫的娘子身份尊贵,陛下勤政爱民,怎好如此苛责?不过是避雨而已,只会彰显陛下的仁爱之心,哪里会有什么流言蜚语。”
沈砚点头:“确实。朕该做到一视同仁。”
他起身朝殿外走去。
“今日是众位爱卿与钦天监算出来的好日子,一年也就这么一次,宜采纳,朕此前与众爱卿商议过,可惜啊,爱卿们一意孤行,又不舍得好日子,又不舍得让家眷受苦,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他一脚踏出殿门。
“为了让众位爱卿心中好受一些,”他抬手指着殿外空旷的场地,“那就辛苦众位爱卿与秀女们感同身受一场了。”
众人不可置信。
“陛下!”
沈砚看着负手而立的韦庭芳,宽容道:“韦相德高望重,朕心有不忍。来人,给韦相赐座添衣,让韦相看看我大齐爱国爱民的臣子们一片忠心。”
众人面色一片惨白,脚上似有千斤重。
“快些吧爱卿们,否则待会雨就停了。”
眼见着沈砚半步就要跨下台阶,众大臣大惊失色,急忙争先恐后的跨入这绵绵细雨中。
内侍搬来座椅,韦庭芳与沈砚在檐下看着狼狈的众人。
“何必呢陛下。”韦庭芳叹息,“臣不过是遵循祖制,若早知会让各位同僚受此一苦,臣宁愿今日出门便殒命当场。”
“说这些都晚了不是吗,韦相也有悲天悯人的一天,看来朕往日对韦相误会破深。”
夏日的雷声穿透云层,响在每个人心头,这时去请舒太妃的内侍跌跌撞撞的回来复命。
“陛下!死人了,舒太妃宫里死人了!”
雷声逐渐小了,内侍这一声叫唤落在场下每个人耳中。
沈砚立在廊下似笑非笑的回望韦庭芳:“这可怎么办啊韦相。”
掖庭宫中,林霄指着为首的老臣,“为老不尊,你带人来掖庭宫选秀场合有何居心?”
“这里是陛下的后宫,里面是陛下的女人,大人你现在是要带人私闯后宫吗?!”
她一声声质问落下,气的一群老臣浑身颤抖,气血上涌说不出话。
里面的秀女妆容都被淋花了,风一吹从头凉到尾,偏偏被嬷嬷盯着,不敢有丝毫动作。
外头的争执声隐约落在她们耳中,之中有昨晚连夜传递消息给家族的娘子们,心中升起一股绝望,她们当然是对这富贵势在必得,可这突然冒出来的妇人她们从前未曾见过,怎么可能将家族荣耀任由这样卑贱的妇人决定。
苏少微被林霄口若悬河的气势震惊在原地,她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宫女,平时也木讷,没曾想这种紧张时刻,面对如此位高权重凶神恶煞振振有词的老臣,娇弱的身躯二话不说就挡在她跟前,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她以前也不是没被学生护过,但她自问,教不出如此口才的学生。
这世道有在缓慢的改变,一个七品小官的孤女也能有这般才情。
正在对峙之时,福公公领着圣谕前来。
“传陛下口谕,选秀照旧,由浔阳书院山长苏少微主持。”
谏院一群老臣被这口谕打击的接连后退,满脸不可置信,有人抓住福公公的手臂颤声问道:“韦相可知道此事?”
福公公拂开他的手,微笑道:“自然知道。大人还是速速离去吧,莫要误了选秀时辰,否则陛下和韦相怪罪下来,咱家也不敢说情呐。”
薛行策见机行事,手一挥,金吾卫挟着一群尚且念叨着‘不可能’的迂腐老臣离开,福公公摇摇头,转头朝林霄和苏少微道:“有劳娘子协助苏山长,咱家这就回去复命了。”
林霄点头:“公公慢走。”
这件事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从头到尾苏少微都未曾开口说过几句话,一向冷静自若的山长愣愣的看着这场戏落幕,又愣愣的看着福公公朝林霄客气的点头离开。
“你……”她声音有些涩然,依照福公公的态度,她不可能只是个普通贴身宫女。
林霄看了一眼天色,此刻阴云已经散去,淅淅沥沥的雨也停了。
“山长,快要到吉时了,娘子们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