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让林霄第二日去寻陈若侬，她一早就别别扭扭的到了掖庭。
瞧见几个熟面孔，是当时住一屋的三人。
“你怎的在这？”
那位告知她严嬷嬷全名的小娘子疑惑的看着她，仍旧像当初那样，警惕，疏离，并没有因为她成为御前贴身宫女就露出谄媚的神情。
林霄笑着与她招呼：“我来寻陈司言。你这是要去打扫哪个宫殿吗？”
小娘子一脸麻木：“不，我是刚值夜完回寝屋。”
林霄惊讶，一点看不出来她竟是彻夜未眠，眼下连青淤都没有。
“可是新入宫的两位苏家娘子？是哪个宫殿？”
昨夜将两位苏家娘子着急忙慌掳入宫内，林霄都没敢打听是安置在哪个宫殿。
“青芜殿。”
林霄瞪大眼睛，“那座宫殿不是被封了吗？”
青芜殿并不是冷宫，听闻是先帝在位时就封了，直到沈砚登基也没有解封，里头已经许多年没有人住过，林霄路过殿门口，看见檐下落了厚厚的灰。
“早就打扫出来了，里头器具物什一应俱全，楼台水榭，假山游廊，还有许多珍藏字画，保存的非常完整，仿佛这许多年一直有人在住一样。”
她回忆着昨夜在青芜殿中见到的一切，谁能想到呢，那座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宫’里头的布局竟然如此奢靡。
“不愧是那位的寝宫。”
她感叹完在林霄愣愣的表情中离去了，林霄自然知道她说的那位是指谁。
苏愫。
一个做过两个帝王妃嫔的娘子。
这个名字在宫中，甚至朝堂上都是禁忌，朝臣被沈砚打压的连苏家都不敢提起，于是苏愫这个名字也在人的刻意为之之下，被掩埋的历史中。
直到现在重见天日，让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仍然是她作为文昭帝贵妃时，集后宫宠爱于一身的过往。
陈若侬来时，就见她在掖庭门口发呆，任由路过的宫女对她指指点点。
她拍了下林霄的肩膀，后者骤然回神。
陈若侬无奈笑道：“这是在做什么，怎的大清早就神思不属的，昨夜又同陛下闹别扭了？”
林霄觉得人心中的成见就是一座大山，她情绪不好就非要与沈砚有关吗。
两人跨过大门，边走边交谈，路过的人纷纷行礼。
“没有，只是听闻青芜殿被收拾出来，一时有些好奇。”
“昨夜苏山长入宫这事你知道吧？陛下已经传了口谕给我，选秀这事我从旁协助，但我手上虞家的案子查到关联时期，所以我希望这事由你来。”
“我？”林霄惊讶，“陛下没有吩咐过，况且我在紫宸殿也有其他事，你若是忙不过来，可以让陛下派人做你副手。”
陈若侬轻笑着与她解释：“你知道的，无论是后宫还是朝堂，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无人可用，党派之争严峻，陛下顾及不到小小的后宫，况且虞家这事，让别人来我也不放心。”
“我与陛下提过让你协助苏山长，所以他才会让你今日来寻我。”
林霄还是不太信，沈砚老说她没有用，怎么可能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来做。
陈若侬继续道：“苏山长做事自有她的一套章程，你也好跟着学学如何驾驭宫人，你不能将自己一直放在宫女的位置，说到底，这后宫终究还是要你来打理的。”
她在胡言乱语什么，林霄越听越迷茫。
两人进了值房，林霄接过陈若侬递给她的薄书交给她。
“这些你先熟悉一二，我写了两份，还有一份带会交给苏山长，你若有问题就提出来，我们正好合计一二。”
其实林霄站在就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大家都称呼苏大娘子为山长？”
陈若侬理着案头的简牍，与她仔细道来：“淮南有座衡山书院，汝南也就有一座浔阳书院，是苏家归去故里之时所创办的，一二十年了，比衡山书院在世时间更长。”
“后来苏大娘子在苏贵妃出事之后一直云英未嫁，便留在书院中当了个教书先生，直到苏老太傅身子骨不济，苏大娘子也就理所当然的接手了浔阳书院，成为新一代山长。”
她的话里其实有一个明显的漏洞，陈若侬面不改色的说完，果然林霄没有发觉，她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
也就是她不了解当年的真相，只能听别人口中的故事一点点拼凑起来。
“她很厉害。”
先帝时期，也就是文昭年间，世道对女子的束缚仍旧很深，苏山长能以女子只身撑起一座书院，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所以说，无论她与老师之间有何旧怨，或许她会有过激言论，你也应当要尊重她，万不可与她起冲突。”
“你多虑了，娘亲对她多有赞誉，我作何要与她起冲突。”
再说了，她作为皇帝的长辈，沈砚可是下了令的，有人冒犯她都要直接处置了，她才不做那个阳奉阴违的狂徒。
等到日头高照，两人才步入青芜殿。
一踏进去，两人同时露出惊叹之色。
青芜殿占地面积破大，用的甚至是只有中宫皇后才能用的重檐庑殿顶，再往里走，面阔九间，进深三间，东西暖阁，这已经是皇后才能享受到的尊仪。
直到这时，林霄才突然想起来，文昭帝一生，好像没有立后。
两人穿过走廊水榭，径直入了其中一间配殿。
林霄再次感叹，甚至配殿也有独立的院子，正堂里挂的都是大家之作，落款是萧长守。
林霄惊的一把拽住陈若侬的胳膊，示意她看。
陈若侬拍拍她手背，语气寻常：“不必惊慌，整个青芜殿，每个偏殿里你都能见到先帝爷的墨宝。”
正巧这时，苏少微从内室领着苏烟出来，闻言冷哼一声：“也不知道挂在这里膈应谁的。”
这话就没人敢接了，青芜殿是先帝为苏贵妃一手打造的宫殿，传闻苏贵妃盛宠时，先帝每日都会为她作画写诗，如今看来一点不假。
“见过苏山长。”
“淮予叫你们来的？”
淮予？这是沈砚的字？
林霄暗暗记住，一个贴身宫女的素养就是想法设法拿捏皇帝的把柄。
叫完苏少微才反应过来，“哦，他现在叫沈砚，字也改了吗？”
陈若侬摇头：“未曾。”
苏烟接过宫女手上的茶，亲手为她俩奉上，在苏少微默许下两人落座。
“也是，虞衡给他赐的字，他怎么可能轻易改。”
没想到话题这么快就牵扯到自己娘亲，林霄着实愣了一下。
看得出来，直到现在苏少微都以为她只是沈砚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宫女而已。
陈若侬见过许多场面，镇定自若：“是沈将军让陛下保留的，陛下出生时老师已经嫁人，沈将军觉得老师没有教导过陛下颇为遗憾，加之后来虞家覆灭，沈将军一直懊悔没能救出虞家人，于是就保留了这个赐字，多少也算是一份情意。”
饶是口若悬河如苏少微也被堵的哑口无言，苏家虽然惨烈，说到底被灭门的是虞家，她现在耿耿于怀反而显得心胸狭隘。
她苏少微可不是那样的人。
“淮予叫你来做什么？”
陈若侬端庄淑雅的笑着：“是一些关于选秀的庶务。”
她让林霄将那份写给苏少微的薄文递过去。
“这是我攥着的各家秀女的家世和势力牵扯，至于一些选定后的宫规，我也一并附在后头了，这些本来应当由宫中嬷嬷与您交接，可宫里没什么老人了，我也就顺便一道写给您。”
要么说陈若侬是沈砚唯一的女官，做事之细心，面面俱到。
苏少微大致翻看了一下，夸赞道：“没有辱没虞衡名声。”
“您谬赞。老师天人之姿，我习得一二也当是祖宗显灵了。”
“你这两日便留在我身边，你们陛下派来的宫女没一个机灵的，呆呆愣愣的，了无生趣。”
这与陈若侬的初衷背道而驰，她歉意道：“能协助苏山长自然是我的荣幸，但我手中有陛下交代的其他事务，恐怕不能随侍您左右。”
“陛下也知道我这情况，所以派了身边的贴身宫女来为您排忧解难。”
苏少微的目光这才落到林霄身上，昨夜她就见过这娘子，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在她看来与那些宫女无异。
“她？她能有什么用？”
哇塞。
这已经是第三个说她没有用的人了。
他们是怎么在没有串通的情况下对她的认知如此统一。
对于这个认识，林霄都麻木了。
苏烟轻轻扯了苏少微的袖子一下，这话也太过分了，人家小娘子性子沉稳，怎的在姑姑嘴里好似就十恶不赦一样。
林霄适时的出声：“奴婢伺候陛下多日，陛下的一些生活习惯和喜好，奴婢自认为了熟于心。”
她换了口气继续：“这选秀说到底，不过就是选取合适的娘子来伺候陛下，只要我在这里，不就是与您选定的娘子一个大大的方便。”
这话说的有意思，苏少微对她多了几分兴趣，见她一说起话来眼中就流光溢彩，盛满灵动与自信，苏少微哦了一声。
“那么说，我还得仰仗你了？”
林霄：“不敢，奴婢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
林霄看了陈若侬一眼，后者淡定的朝她点头，她才放心大胆的回道：“奴婢林霄，见过苏山长。”
“你姓林？”苏少微惊疑不定的追问：“你父亲是谁？”
“父亲只是一普通人家，家中父母早逝，来上京投奔姑母，几月前姑母家犯了大事，被抄家，奴婢因为与姑母已经出了五服从而被陛下绕过一命，留在宫中伺候。”
“你姑父姓什么？”
苏少微一步步逼问，林霄此刻不得不感叹陛下当初的谨慎。
“余家，年年有余的余，只是京中一个七品小官。”
苏少微愣在原地，或许这就是机缘巧合吧，她差点以为虞衡的孩子来到她面前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林家被抄家后，有人去数了乱葬岗的尸体，一具未少。
“你很好，那便劳烦你从旁协助了。”
“莫敢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