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星夜出宫,沈龙龙和卫冕早在宫门口等着了。
沈龙龙:“怎么来的这么晚,我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见着薛行策还惊讶了一声:“怎的你也要去?”
他这话问的奇怪,正在上马车的林霄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薛行策行礼,未及回话,马车中传来沈砚凉凉的声音:“他比你有用多了,他怎么去不得?”
沈龙龙摸鼻子,嘿嘿一笑,被卫冕一把抱上马车。
林霄意外,分明还有另一辆马车,作何非要与他们挤在一处。
他一进去就凑近林霄暧昧的挤眉弄眼,“你现在是出息了哦,都敢不等我就先上马车。”
林霄摸摸他凑过来的脑袋:“您跟陛下计较去,奴婢也是听命行事。”
“哼,我初见你时,多单纯一娘子,现在学会了狡猾,仗势欺人。”
“这样不好吗?”林霄问,“奴婢现在有没有那么一点像个大人的样子?”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行驶,摇摇晃晃的车内,沈砚闭目假寐,如往常一样抄着手,林霄歪着头无辜的看向他,两人身姿都挺的笔直,一个仿若沉睡的猛虎,一个仿若停歇的幼鸟。
“像,挺像的。沈砚教学成果显著。”
沈砚睁眼瞥了他一眼,却见两人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珠子看着他。
两个蠢货。
他懒得再看,索性又闭上眼。
马车摇摇晃晃,薛行策在前方开路,坊市早已关闭,京兆尹得了吩咐暗中行事,他们很顺利的来到一座无名府邸前。
沈砚先行下车,沈龙龙也被卫冕抱下去,林霄正准备跳下马车,就叫眼前突然伸出两支手臂。
林霄抬头一看,沈砚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卫冕。
她心里倒吸一口气,身子不住后仰。
见鬼。
沈砚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么绅士了。
卫冕:……
他哈哈干笑两声,嗖一下缩回手臂。
越俎代庖了不是。
他真该死。
林霄:……
她僵在马车上,心里比卫冕还忐忑。
“不下来你想在马车上过夜?”
沈砚冷冷说着,表情是她熟悉的不耐烦。
林霄放下心了,扶着沈砚手臂动作利索跳下马车。
“多谢陛下。”
这一举动又惹的沈龙龙捂嘴偷笑。
府门前没有守卫,林霄听见夜色中传来的风声,她看向檐下,一个人形黑影从暗中走出,默不作声的跪下行礼。
林霄一惊。
怎么有点眼熟?
她回头看了好几眼,那暗卫忽然抬头,两人猝不及防对上视线。
林霄:!
是他。
牢狱中为她寻来纸笔那人。
她弯着眸子打了个招呼,下一瞬就被人扣着脑袋转了回去。
“想死是不是?”沈砚低沉嗓子中满是威胁。
他不会以为她暗中与暗卫有联系吧?
林霄连忙否认:“他是零零七吗?奴婢总是听你们提起,没有见过,所以有些好奇。”
她这话当然是敷衍人的,沈砚也没戳破。
一行人在暗卫的操作下进了大门。
“我们就这么进来,主人家会不会把我们撵出去。”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沈砚大摇大摆的走在前方,正厅灯火通明,未见一人。
林霄左右查看,这便有些阴森诡异了,他们到底是来拜访谁的?架子这么大,敢让皇帝等他。
沈砚表情平静,径直落在上首,抄着手靠在椅背上静静等着。
林霄凑近沈龙龙问道:“这里真的住了人吗?怎的连杯热茶都没有。”
她现在也是讲究起来了,这种待客之道她也能指摘两句。
沈龙龙与她耳语:“陈若侬应当与你说过,苏家少微星,你待会儿别说话。”
林霄不确定的看向他:“那不就是,陛下的……”
两人正说着,从内室缓缓走出两道身影。
“要我说,寄人篱下就是这般,不是自己的宅子别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沈砚起身,行礼个晚辈礼,“姨母。”
堂堂帝王都起身,其余人连忙起身跟着行礼。
苏少微在上首另一个位置坐下,漫不经心理着自己衣袖,“哼,如今这般有礼,我倒是差点以为前头命人挟持我与烟儿进京的另有其人。”
苏烟无奈的朝沈砚笑笑,她姑姑就是这样,脾性大,这事她憋在心里气了许多日,如今终于找到罪魁祸首,可不得仔细发作一番。
沈砚落座,众人跟着坐回去。
苏少微瞧着厅中这许多人,目光落在那个四岁的孩童身上,又是一声冷哼,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人都是被人请来逼迫她的。
也是许多年没受过这等气了。
沈砚语气慎重:“今有事要拜托姨母,实在迫不得已。”
苏少微没吭声,也没看他,她倒是要听听他堂堂帝王能有什么事拜托她。
沈砚:“天下贵女已经尽赴上京,姨母知道,我如今……无父无母,宫中亦没有亲近的长辈,选秀在即,朕恳请姨母为我出面主持此事。”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林霄以为即使舒太妃犯了错,沈砚未曾责罚,选秀的事迟早落在她头上,长寿宫中近日伺候来往的宫人也明显增多,她多次看见长寿宫大宫女与福公公交谈,以为此事早有定夺。
惊讶的岂止是她,即使是苏少微也被震的良久未说出话来。
她豁然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这要求太过骇人听闻,古往今来断然没有这样的做法,宫里还有能主持大局的太妃,无论怎样,这种事也不可能落在一个没有品级的外戚妇人手上。
况且,她还不是妇人。
“砚深知苏家避世的规矩,可姨母,如今已不是文昭年间了,苏明慎已入朝堂,苏家,避不开的。”
“避不开也不代表我苏家要去做此等违逆祖训古法之事!”苏少微脱口而出,呼吸起伏间已然被气的很了,“我看你怕是疯了,你知道你此举谏院那帮迂腐要怎么以死相逼?史官又该如何落笔?我苏家世代忠良,你祖父为了,为了……”
她有些说不下去,但见沈砚表情沉静,一点没有要更改的意思,她一咬牙,狠心说下去:“为了你娘,我苏家子弟退回汝南世代不得入仕,要不是先帝,我何至于来此为苏家招致祸端!”
苏少微已经年过不惑,这些年为书院操碎了心,心气神再不如往昔,如今被气的眉头深皱,胸膛上下起伏。
沈砚跟着起身,又行了一礼:“既然苏家已经被卷进漩涡之中,何不高坐庙堂,这本就是苏家应得的,朕如今不过是还给苏家罢了。况且,朕已经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稚童,普天之下,再没人能奈何朕,姨母应当信朕,能护住苏家。”
“你拿什么护,拿什么?!天下民心,悠悠学子,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虞家的结局摆在那里,你让我怎么相信苏家不会是下一个虞家?”
林霄瞳孔一颤,手不自觉抖了一下,被沈龙龙暗中握住,他朝她摇头,林霄垂下眸子,静静听着两人的争吵。
沈砚:“虞家会翻案。”
“什么?”苏少微错愕。
“朕已经命人找到了虞家当年灭门的证据,证人也有,被虞颂安截胡,虞家翻案迫在眉睫,姨母若是知晓当年内情,朕少不得还要向您打听一二。”
苏少微不由自主后退一步,被苏烟扶住。
“虞颂安没死?”
她这反应落在众人眼里,只是因为震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多慌乱。
她强自镇定问沈砚:“你,你现在查到哪个地步了?”
今夜没有月亮,微弱的烛光被风吹的颤动了两下,明明灭灭的光落在沈砚脸上,不变神色。
“虞家的灭门,与哀帝无关。”
他定定的看着苏少微,落下结论。
苏少微的脸色在夜里又白了几分,对上沈砚目光,不肯率先移开视线,“这些都是陈若侬那小娘子为你查到的吧,她对虞衡,也算是无愧无悔了。”
“你要重开科举,虞家就少不得必须翻案,当年的事,寒了天下学子的心,你且放手去查,苏家不能成为第二个虞家。”
她再三强调,她一生未嫁,为了家族汲汲营营,苏家不能毁在她手上。
至少她活着的时候不能。
“至于你说的为你主持选秀这事,容我再考虑一二。”
她已经软了声线退了一步,沈砚却步步紧逼,不达目的不罢休。
“没有时间了姨母,后天就是选秀的日子,您今夜须得与我进宫熟悉一二,等明日陈若侬进宫,她会协助您处理。”
“你,”
苏少微看着眼前这个郎君,已经不是五六岁时稚嫩的脸庞,就连手段也狠辣起来,将自己亲人逼至如此地步。
林霄一下子就懂了另一辆马车的用处。
这宅子没有赐名,是因为主人只是临时落脚,如果苏家人进京,沈砚必不会让他们住在如此逼仄的宅邸。
沈砚没有给人犹豫的时间,叫薛行策随苏烟取了行礼,直接将两人送上了马车。
沈龙龙终于明白了薛大人的作用。
“感情你让人家好端端的一个金吾卫统领,从头到尾去做这等胁迫人的差事,你没有心沈砚。”
回程的马车中,沈龙龙叹息。
林霄不像沈龙龙这般胆大,这种时候她是不敢去招惹人的,她悄悄挪的离沈砚远了些。
沈砚瞥见她动作,冷笑一声:“怎么,朕要吃了你?”
林霄干笑:“您心情如何?”
“死不了。”
“您与苏山长长的挺像的,苏娘子温温柔柔的,她方才上马车时还与我打招呼呢。”
“你明日去寻陈若侬,同她一起去拜访姨母。”
“苏娘子也是来参加选秀的吗?苏家竟然没有为她定下亲事。”
“若有人敢对姨母不敬,你直接处置了,不必回禀给朕。”
“她看起来比奴婢还小一些,苏家人成婚都很晚吗?”
“朕教过你的,若是做的不如意,你也别再回紫宸殿了。”
“不过苏家的娘子应当不缺郎君求娶,奴婢瞧着苏山长将苏娘子护的跟眼珠子似的。”
沈龙龙:……
他咋舌,这两人到底是怎么交流起来的,每一句问答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这就是年轻男女的相处之道吗,小小的龙脉大为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