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就是选秀,朝臣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多生事端,苏明慎任职工部侍郎这个事就被这么定下来。
朝臣三三两两结伴而出,周崇山携同兵部尚书薛泽凯与苏明慎贺喜,你来我往之际,韦相同陈深、王焕等人恰好走至近前。
“见过韦相。”
韦庭芳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和善一笑:“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们这些老家伙,是该退位了。”
放眼整个朝堂,五品以上的皆是年近半百之人,苏明慎以卓越的功绩,被陛下破格提升至正四品,从籍籍无名到享誉朝堂,功名成就时也未见此人露出得意忘形之色,苏家真是好样的,退出上京这么多年,暗中不知何时插入了人手。
一想到这里,韦庭芳就有些气血翻涌,邹平那个蠢货,冒领功劳就算了,还留下如此祸害。
苏明慎行了一礼,“韦相为大齐鞠躬尽瘁,广纳人才,殚精竭虑这些年天下人有目共睹,陛下也甚为倚重您,我等望尘莫及。”
韦庭芳笑笑,“许久未曾与你们苏家有过联系,你祖父身体可还硬朗?”
“甚好,劳您记挂。”
“那便好,有时间替我向他问好,这上京的故人,死的死,走的走,多少有些寂寥了。”
苏明慎不是第一次进京,他幼时曾在上京生活过一段时间,后祖父哀痛之下辞官回了汝南,并勒令苏家人不许入仕。
直到文昭十七年,文昭帝亲自来寻祖父,与姑姑三人彻夜交谈,之后在姑姑苏少微的运作下,苏家年轻一辈离开汝南,奔向四方。
韦庭芳这话牵扯的往事不是他能评判的,他尊敬的行了一礼恭送。
韦庭芳拍了拍他的肩膀,犹如一个对后辈多有期待的长辈那般,领着人离去。
“上京这些世家,抱团守一,既有韦相在前,又有后妃在后,秋闱只剩不到四个月了,难啊。”
周崇山摇着头叹息,今年秋闱,陛下恩泽广被,允许文昭年间的所有秀才参加,只因去年院试参与人数并不多。
皇家终究还是失去了在民间的一些号召和信赖。
苏明慎望着前方远去的背影,垂下眼眸,听闻姑姑已至上京,今晚便去见一见。
林霄在殿外迎上沈砚,一群人浩浩荡荡刚跨进宣政殿大门,小太监来禀,邹平求见。
“宣。”
林霄斟完茶,四平八稳的整理门下省呈送上来的奏报,邹平人还未进殿,一声凄厉的“陛下”吓掉了她手中的折子。
“老臣冤枉啊陛下。当年之事另有隐情,老臣从未想过要抢夺苏郎君的功绩,实在是他们苏家自己要求的啊。”
福公公咳了一声提醒他:“如今该唤苏大人。”
邹平忙不迭点头,“对对对,苏大人。”
“当年老臣在治理淮南水患时,遇到苏大人,那时苏大人只是一介布衣,向老臣献策,臣当时惊为天人,觉得此子可堪为官,我工部就缺这样的人才,可苏大人推却一番,言明他只愿意在地方上为百姓略尽绵薄之力,那功绩也是他主动让与我的。”
“老臣那时还不知道苏家有禁令不能入京,老臣心里也怕啊,推诿商议过后,只得向先帝隐瞒下此事,老臣着实冤枉啊!”
沈砚翻开一本奏折,被他破锣嗓子的大嗓门吵嚷的无心批阅,索性抄着手听他哭诉,林霄放下手中折子,贴心的站在他身后为他按摩肩膀。
沈砚手指点了下右肩膀,林霄从左挪到右,甚为殷勤。
“先帝的事与朕无关。朕记得你被韦相一手提拔,如今顶掉陈深的位置,邹大人,你可想清楚了,往后的路要怎么走?”
邹平一哆嗦,趴在地上仿佛被抽了脊骨的鬣狗,迫不及待的向主人表忠心:“臣效忠的是大齐,是陛下,自然一切听凭陛下决断,不敢妄言。”
御案上时刻放置了一把短刃,是工部献上的,沈砚极为满意,也因此即使知道了邹平在政绩上才干平平,但确实也算得上是能工巧匠,留他一命。
他此刻将短刃在指尖玩转,用刀尖又点点自己左肩膀,林霄寻着指示又挪到左边。
因着沈砚是武将,林霄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将自己脸色憋的通红,气息微喘。
沈砚的手一顿,转过头看她,“你喘什么?”
林霄微笑:“您猜。”
邹平听到这窃窃私语,试图抬头看一眼,被福公公呵斥一声,又连忙缩着肩膀低下去。
“朕自然是相信邹大人,否则也不会将你提到工部尚书的位置,得知大人此心如朕一般,朕甚是欣慰,可别辜负了朕的信任呐邹大人。”
一个武将打起官腔来,心眼儿比谁都深,林霄暗自腹诽,她记得话本子里操弄权术的人最终都不得好死。
但沈砚这个祸害应该是能活的挺久。
邹平被两句话吓得两股战战,跨门槛时差点跌一跤,扶着殿门哆哆嗦嗦的离开了。
“邹大人也算是无心插柳,韦相心情可能不是很好,您不怕他在选秀上做文章吗?”
等人一走,林霄立马甩着胳膊停手,她没有听说过哪个武将这般会享受,强迫教养嬷嬷教她这所谓的按摩手法,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一通按压下来,手臂都要不是自己的了。
“本就是走个过场的东西,也亏的那帮老东西如此重视。”
沈砚顺手丢给她一本折子,“赶紧工作,批完今晚随朕出宫。”
林霄不情不愿:“奴婢听闻,先帝对宫人极好,严嬷嬷当时伺候先帝,月俸三两,奴婢觉得我也值这个价。”
沈砚抄着手看她,皮笑肉不笑,“你的价值是由朕决定的,除非你想夺权篡位。”
林霄才不怕他威胁,她现在胆子大的很,什么都敢说:“我又不是你的东西,凭什么要由你决定。”
“你不是朕的还会是谁的?”
这话中的歧义让林霄心脏突然重重一跳,不自在的别开目光,咬着唇内的软肉默不作声的整理折子。
离的远的福公公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氛围,笑的眼角褶子都起来了。
“陛下,陈司言觐见。”
林霄手一顿,抬头看向门口。
陈若侬款款而来,手上抱着一堆册子。
陈若侬:“参见陛下。臣整理出文昭年间的进士名册,尚且在世的唯有百余人,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要挽回文人学子的信任,今年开秋闱非是明智之举。”
世家早前散步流言,说科举已经内定了世家子弟,寒门再无出头之日,且先帝在位时确实取消了科举,导致众多学子转投世家门下,以至于三言两句便使过了院试的人也无意参与秋闱。
若不是投与世家门下也需要一定门槛,恐怕当今学子再无一人会参加院试。
“其实这无非就是大家对前路不抱希望而已。”
林霄随口应答,清凌凌的目光扫过陈若侬,终究还是有些埋怨。
“时隔多年,历经两朝,民间学子再也没有受过正统教育,若是真的大批学子参与秋闱,届时无一人达到选用标准,那是朝廷捏着鼻子矮个子中拔高,还是全部又撵回去来年再战呢?”
“不如就这般,缩小选举范围,择其中一二,授予官职,让百姓看到实际的好处,重新建立朝廷威信,给来年科举做个表率,岂不是一举两得。”
其实她没说的是,这样还能迷惑世家贵族,减少阻力,等科举造势起来,世家再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她一番言论落地,陈若颇为震惊,她一直知晓老师的女儿定然不是蠢笨之人,可她才在陛下身边几个月,能有如此进步,很难说是天生就聪颖还是陛下教导有方。
林霄说完其实也很忐忑,见沈砚眼都不眨的盯着她,唇角若有似无的笑着,她掐起指尖,眯起一只眼睛。
“拙见,一点拙见。”
“是臣愚钝了,未能领悟到陛下此举意图,还是林霄聪慧,一点就透。”
林霄别扭的摸了下耳朵,夸她做什么,前些天不还在说她忘恩负义么。
真善变。
或许很难发觉,但陈若侬伺候沈砚一年多,能看出来陛下此刻心情是愉悦的。
她有些感慨,小殿下说陛下与林霄之间是旧识,两人情谊甚笃,她如今信了几分。
“若是如此的话,”陈若侬沉思,“下一次科举是三年后,若这次没有选出有才干之人的话,又要与世家角逐三年,这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风险很大。”
沈砚不可能会打无准备的仗,她今日进宫时与苏明慎擦肩而过,听见旁人的贺喜之言,打听之下才得知,苏家出仕了。
“朕自有准备。”
他登基头一年,一心扑在北疆战事上,好不容易平定外患,回头一看,整个朝堂仿若蚁穴,里头盘踞的全是蛀虫,他有心想整顿朝堂。
暴力是权力的直接表现,他杀了一批又一批官员,最先杀的就是地方,百姓民不聊生,也因此成立了令人畏惧的暗卫零零七。
轮到京官的时候,他发觉一个都经不起彻查,于是京官也极速减少,朝堂上的熟面孔越来越少,终于,到了现在杀无可杀的地步。
重开科举迫在眉睫。
谈完了正式,陈若侬似乎还想说什么,两双眼睛皆盯着她,她最终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告退了。
“你与她怎么了?”
林霄:“没怎么。”
沈砚:“你们自己处理好,别影响到给朕批折子就行。”
林霄合上这本无用的折子,重重的哦了一声。
一怒之下又翻开一本。
卫霄?
“这是谁?卫大人的亲属?”
她疑惑问道。
沈砚顺手接过,“卫冕他妹,一个天生的将才,跟着沈阔在北疆历练。”
林霄惊讶出声:“一个小娘子?”
“小娘子又如何?你与陈若侬不也是小娘子,朕甚至让你们参与朝政批阅奏折,有何问题?”
“那哪里能一样,文臣兵不血刃,一根笔杆子就能豪言壮语要批判天下,但那可是北疆,羌人,乌孙和犬戎时刻进犯的地方,她,她……”
她想说她不怕吗,不怕丧命吗,她兄长都在上京,她为何偏偏要独自留在北疆受苦。
沈砚:“她已经在北疆历练四年了,明年二十。”
意思就是,及笄后就在北疆了。
林霄难掩心中的震惊,喃喃道:“卫大人怎么舍得?”
“你有空可以找卫冕探讨一番,朕没有姐妹,无法与你言说。”
真是好冷漠的话,那可是为他出生入死的小娘子,他们应当是从小相识,他回京为什么没有带上她?将一个小娘子留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林霄厌烦完陈若侬现在轮到沈砚了,她发觉她与他们多少有些格格不入,小娘子应当是要好生珍惜的,他们是不是有些太不把人命当回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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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卫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