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和陈若侬不欢而散之后,林霄郁郁寡欢了几天,还不能被沈砚看出名堂。
她以为自己装的很好,沈砚忍了几天终于忍无可忍。
“你若是对朕有何不满,大可说出来,摆脸色给谁看。”
林霄递茶的手一抖,“奴婢没有。”
“那你这几日,可曾想明白朕那日为何罚你?”
那日她当众失了面子,自从之前嚼舌根的宫女被处置后,殿中再没有人胡乱说话,不过他们瞧她的眼神很微妙。
她不是木头,沈砚的做法纵然令人心寒,但其中的用意她一想就明白。
“您觉得奴婢作为您贴身宫女,没有威信,被人构陷后没有及时处理好,连累您亲自审问。”
“不止。”沈砚循循善诱,“你们虞家有一条家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欺暗室。”
“你在行事前未曾深思,你以为只是观礼,只是好奇,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所处的位置,作为朕身边唯一的娘子,上京有多少目光聚集在你身上。”
“没有一个秀女是只身进京,她们背后的家族,牵扯的势力,任何一人都能将你撕碎,而你,一个见不得光的罪臣之女,你要如何在这波云诡谲的泥淖中,保全自身。”
“这次是在朕身边,若下次朕不在呢?你永远不懂得利用你身边的权势,那就活该被别人的权势所压。”
沈砚:“穷天下之辩者,不在辩而在讷。”
虞衡:“事未至而预图,则处之常有余,事既至而后计,则应之常不足。”
“和和,识局者生,破局者立,掌局者赢。若有一日你遇到这样的人,大势所趋之下,与之交好,暗中谋划,不可胡来。”
娘亲。
他就是你说的那样的人吗。
林霄心中的震撼无法言说,市井流言中,他残暴不仁,为君不正,世人皆畏他,惧他。
“林霄,你扪心自问,陛下可曾害过你,可曾亏待过你……陛下重情重义……”
心中一阵激荡,她感觉到了腿软,一个踉跄,被人牢牢扶住。
沈砚:“做什么,朕不过说了你两句,何至于怕成这样。”
“对不起。”
她趴在他怀中,没有抬头,声音嘶哑沉闷,失了往日的灵动。
沈砚一只手掌着她后脖颈,感觉到掌心轻微颤抖的身子,手掌微动,轻轻摩挲着,“做了什么对不起朕的事。”
“以后不在心里悄悄骂你了,你是个顶好的人。”
“朕不信,你是个惯犯。”
“你不要老是吓唬我。反古者未必可非,循礼者未足多是也,你总要我循规蹈矩,但其实我是很爱讲话的,我每天都在夜里骂你,我悄悄的讲话,没有人听到,你不要再罚我了,我害怕。”
她语无伦次,孤身一人十多年,忽然出现一个与她认亲的表哥,她欣喜若狂,忽然跳出一人与她说表哥要害她,她心里很惶恐。
没有人会像娘亲那样包容她教导她。
她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陛下,你喜欢什么样的娘子,”她终于抬头,吸了吸鼻子,“我那日瞧见了许多端庄贤淑的娘子,她们……”
沈砚一把推开她,他实在多余教诲,“朕无欲无求,不喜欢女子,别费那个心,选秀之事,朕自有安排。”
不喜欢女子?
林霄呆愣的坐在地上,不会真的让她猜对了吧,陛下和卫大人……?
“还坐着干什么?起来。”
…………
苏少微和苏烟进京时,离选秀只余两日。
苏少微脸色阴沉,脚步定在原地不愿意再朝前迈一步。
“苏山长,这是陛下特意为您二位安排的宅邸,这里僻静,离皇宫不远,方便您随时入宫。”
陛下是花了心思才找到这么一座里坊深宅、前商后居,三进三出的宅邸
苏少微冷笑:“将我等强行撸至此处,当真用心。”
薛行策抱拳为陛下辩解:“途中若有冒犯的地方,还望山长恕罪,陛下与您多年未见,想必思亲之情迫切。”
苏烟挽着苏少微的胳臂,笑意吟吟,“你是说陛下还记得姑姑?”
“自然是,其中过程等您见了陛下就知晓,您请进,末将这便要回宫复命了。”
苏少微一甩袖子,冷哼一声不曾给个正眼,拉着苏烟进府。
苏烟回过头,笑眯眯的与薛行策告辞,被苏少微瞪了一眼,于是又开始蹭着她肩膀撒娇。
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内,薛行策摸了摸鼻子。
这一路可没少受白眼,又不敢对两人动粗,最终走走停停,与陛下所料一般,好在赶上时间。
…………
“……便是这样的,两位贵人已经安置好了,臣派了金吾卫暗中护着,就是……”
沈砚:“说。”
“以微臣所见,苏三娘子,好似并不在意选秀,途中一直留意寺庙,进京前还去了慈恩寺一遭,娘子嫌弃微臣煞气重,让臣在寺在等候。”
林霄不解,问道:“慈恩寺有什么?”
“娘子有所不知,陛下当年起势,正是借助了天下寺门之势,慈恩寺老主持断言,陛下乃是天命所归,既寿永昌。”
大齐重视佛法,重视孝道,这两个观念,沈砚能利用的只有前一个,毕竟他的生父是臭名昭著的哀帝。
薛行策禀告完就退下了,福公公递上陈若侬命人送来的名册,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彼此选秀的秀女。
沈沉壁?
沈砚目光一凝,“沈家人?”
要么说沈砚器重陈若侬,与名册一道的还有一份详细的调查内容,里头详细写了每位秀女的家族来历,与零零七查明的势力牵扯。
福公公:“陈司言说这位是沈家留在京中的二房,沈将军大致是不知情的。沈家二房这些年被沈将军耳提面命,不可参与党政之争,很是安分。”
沈砚将林霄招过来,问她:“见过此人没有?”
画册上的娘子很是眼熟,林霄点头:“见过,那日差点与另一位娘子死起冲突。后来有宫女告知我,那日她还等在宫外,随时准备替我作证,是个心好的。”
“你看谁都是好人。”沈砚挖苦道:“苦头还没吃够。”
“她目光清明,”连翻白眼都很漂亮。
“举止落落大方,”骂人的时候直言不讳。
“爱恨分明,我这次肯定没看走眼。”林霄肯定说道。
“知道是哪个沈家吗?”
林霄:“镇国公大将军沈阔。”
沈砚沉吟片刻,低笑一声,“沈家忠肝义胆……”
身居高位久的人难免多猜忌,林霄第一次从沈砚口中听到他以这种语气提起朝臣,没有轻视,没有不耐。
是庄重与尊敬。
林霄:“那您会让这位沈娘子进宫吗?”
毕竟他看起来真的很信任沈家。
“不会。”
沈家保家卫国,一家子扎根边关二十载,直到他上位,已经封无可封,沈家的娘子是决计不能入宫的。
再说了……
“朕说了选秀的事情你少猜疑,问东问西做什么?”
林霄:……
真是难伺候。
“过来,将这些折子整理了。”
这本来是陈若侬的活,林霄一开始就排斥,陈若侬珠玉在前沈砚对她时有嫌弃,她觉得自己是他的退而求其次,是他的可有可无,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心里嘟嘟囔囔了一阵,在御案旁寻了个地儿埋头动作起来。
“户部尚书上奏,他说现在工部尚书位置没人,但地方上有诸多工程需要调和,恳请陛下另立人选。”
“臣听闻工部有个郎君,测量勘察手段一流,且在地方上政绩卓然,臣以为,可堪升任。”
“臣也略有耳闻。”
“听闻早该调任回京的,其中缘由为何……”
大家心知肚明。
韦庭芳立在百官之首,对朝堂上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身姿挺拔,老神在在,已经降职为工部侍郎的陈深脸色憋的通红,期间多次看向前方那道紫袍身影。
等大家都说的尽兴了,沈砚才问道:“朕怎么不知我大齐还有如此英才?”
人群末尾,一个年轻人快步上前行礼:“臣苏明慎叩见陛下。”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方才那些举荐的人如今一脸菜色,有口难言。
卫大人只给他们说要力荐此人,可没说此人姓苏啊!
岂料高位上的人开口问道:“本家哪里的?”
苏明慎一顿,“汝南苏家。”
完了。
这是绝大多少朝臣心中所想,尽管他们心里千盼万盼千万不能是那家的人,当他开口的时候,他们就知道完了。
“各位爱卿说的可是这人?”
良久,未有一人言语。
沈砚声音低沉悦耳,不难听出其中的愉悦:“众爱卿为何支支吾吾?”
“臣……”
“臣等……”
“那就封苏明慎为工部尚书,明日去任职。”
本来是回京述职的人一跃成为正三品的尚书,历来没有谁的步子可以跨的这般大,连升四级。
韦庭芳跨列而出:“臣以为不妥。”
“依照我朝制度,不历州县不拟台省,地方官员的升迁应当由吏部统一则定,经‘四善’‘二十七最’考核后方可升任,且五品以上,需中书门下选授,清望履历。此人虽大有才干,但臣在吏部未曾见到此人的受命文书,臣以为陛下此举,不妥。”
吏部尚书王焕出列附言:“禀陛下,确是如此。”
工部侍郎邹平龟缩在后头,额头冷汗不断流下,眼前都要恍惚了,身旁的官员不解的看他一眼,出列:“臣以为,大小之官,悉由吏部,纤介之迹,皆属考功①。”
礼部尚书:“这位苏郎君,可有地方上的告身敕牒,解状薄书等?”
“臣附议。”
不断有朝臣埋首附议,苏明慎身姿挺拔,不动如山,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反对的声音。
眼见着朝堂不受控制,户部尚书周崇山一咬牙出列:“臣以为,宰相所以进贤退不肖也,若用例,一吏职尔②。臣闻用人者,无亲疏,新故之殊,惟贤、不肖之为察。③”
他一句话点出其中关键,众人哑口无言,怒目而视。
兵部尚书紧随其后,“臣以为周大人所言极是。”
朝臣各执一词,整个朝堂宛若市井。
“肃静!”福公公唱喝道。
这些时日,没了陈若侬为他整理政务,沈砚无心料理琐事,让人滋生了他脾气很好的错觉。
所谓朝堂百官,可如今朝堂空置一半,五品以下官员寥寥无几,沈砚目光审视,还有哪个是可以斩杀的。
沈砚将手中文书递给福公公,“去,拿给咱们韦相看看。”
朝臣皆为不解,韦庭芳一目十行,看完后一言不发。
众人举目四望,心中皆是惊疑不定。
“文昭十七年,邹大人亲自所书的举荐文书,韦爱卿应当不陌生。”
邹平终于扛不住压力,噗通跪地请罪:“臣有罪!”
朝堂哗然,吏部,礼部,工部皆怒目而视,御史台沉默以对。
陈深恨不得上去给他一顿,时隔四年竟被自己人背刺。
有人负隅顽抗:“但论资历,他尚且不足,怎可逾制升任尚书一职。”
“爱卿所言极是。”
“任,邹平为工部尚书,苏明慎为工部侍郎,即刻上任,不得延误。如此这般,各位可还有意义?”
群臣恍然大悟,好一招以退为进,他们陛下这是拿捏准他们会谏言,恐怕观他们如跳梁小丑。
苏家起复,指日可待。
①《隋书·刘炫传》②《宋史·寇准传》③《资治通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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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