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寻常都跟在沈砚身边,处理完奏折偶尔会去御花园钓鱼,今日阳光明媚,听闻各位贵女已经陆续入宫,今日大概不会去。
福公公与沈砚汇报这一事时,林霄在一旁看似风轻云淡,实则耳朵都要竖起来了。
“今日风光正好,是否要为您安排步辇?”
这宫中还没有一个妃嫔,福公公也是急了,舒太妃私下派人来游说他时,他半推半就的就应下了。
屋外阳光透过明瓦,室内一片亮堂,林霄简直望眼欲穿。
沈砚勾着唇看着她,“想去啊?”
她确实想,于是实话实说:“想。”
声音嘶哑,昨晚的力度终究是伤了嗓子。
“朕批了半晌的折子,累了。”
他活动着脖子,转头暼她。
林霄收到暗示,撸起袖子,将他面前的奏折往旁边一推,站在他身后就开始揉捏起来。
“这个力度你看合适吗?”
“这样呢?您舒服吗?”
她一边按还要柔声细语的问,从脖子到额头,龙椅宽大,她不得不向前探着身子,一阵醉人的香风扑面而来,沈砚惬意的靠在龙椅上,有些不自在的躲开她的手。
“行了。”
“滚出去。”
这便算是同意了,林霄喜上眉梢,谢恩告退。
“老福子。”
“奴才在。”
“让太医院给她看下嗓子。”
福公公笑咪咪应答:“老奴遵旨。”
他就知道,林娘子是个可塑之才。
因着宫中有大事,派去伺候的宫人格外多,宫中守备加强,林霄在靠近御花园时见到了昨晚有过一面之缘的薛行策。
她磨磨蹭蹭的想要躲开,站在想来,昨晚的事真的很尴尬,虽说沈砚不知为何突然又不杀她了,但她当时哭的稀里哗啦,今日又像个没事人一样,任谁都知道其中肯定有问题。
都怪沈砚,昨晚突然有些温柔,她总是抵挡不住那张脸,转头就忘了两人之前的针锋相对。
林霄在原地扭扭捏捏从脸颊红到耳朵尖的时候,薛行策发现了她。
“林娘子?”
她在宫中没有正经职位,也没有品级,因此所有人只客气的称呼她。
“你也来参加筵席吗。”
因着已经入了夏,舒太妃索性了舍了名头直接邀请贵女入宫,大家心照不宣的明白这次筵席的目的,远远的林霄就见着婀娜多姿的小娘子们在宫人婢女的搀扶下入了御花园。
宿卫之任,非亲贤莫可,皇宫安防是由金吾卫负责,薛行策作为金吾卫统领,只是过来叮嘱一番。
林霄行礼,“见过大人,奴婢奉陛下命令,过来协助太妃。”
此刻的她乖巧知事,端庄有礼,与昨夜完全不同,薛行策摸了摸鼻子,也有些尴尬,“行,那你去吧。”
有眼力见的贵女认出金吾卫的装束,远远的就加快了脚步。
听闻上京被抄家的那些大臣,每次都有金吾卫执刀,一有反抗的就地格杀勿论,入京之前,家中亲族就已经告知过上京的人际往来,她们娇滴滴的女子怎么敢在这等煞气之人跟前停留,因为也看出来,与那位大人交谈的宫女必不简单。
御花园中人影幢幢,摩擦接踵,招呼引见,喧声大作,林霄绷着脸看的目不暇接。
好多美娘子,这个好柔弱,那个好娇媚,这个好高好纤细,她头晕目眩的穿过人群,眼睛泛光。
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她紧张。
宫女引着她去寻舒太妃,御花园中有个位于高处的观景凉亭,舒芙蓉正搀着人走出来。
“拜见太妃娘娘。”
众贵女不一而同的行礼,舒太妃红光满面,“都起吧,今日只是邀请大家一聚,彼此之间熟悉熟悉,不要拘束。”
被那么多小娘子用恭敬的目光注视着,一言一行皆听她指令,这种感觉,权力在握的感觉确实让人沉迷,她架子端的很足,见着林霄后还扬着下巴。
“怎的就你一人来了,陛下呢?”
林霄解释:“陛下政务繁忙,派奴婢来协助您。”
“嗓子怎么了?”舒太妃有些嫌弃这刺耳的嗓音。
昨晚紫宸殿中的动静自然没有闹到后宫去,只要那位想,任何消息都飞不出紫宸殿,理所应当她以为林霄只是风寒。
“明知本宫今日要邀请贵女,怎的还敢拖着病体前来,若是传染给了在场任何一人,你一个小小宫婢,几条命都赔不起。”
这个事林霄难以解释,只好安抚道:“奴婢并无风寒,只是意外伤了嗓子,多谢娘娘关心。”
如此舒太妃才放心一些,睨了她一眼,左右不是她的人,她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叮嘱着,“少说话,本宫听着刺耳。”
“待会你就呆在本宫身边,与本宫看看,哪些人符合陛下的眼缘。”
这个。
在为难她,她觉得沈砚或许并不喜欢女子。
身边有卫大人那般风姿的人,寻常人应当是入不了他的眼的。
“是,奴婢遵命。”
舒太妃拍了拍舒芙蓉的手背,“你也跟着看看,选两个听话的,日后也好管理。”
舒芙蓉笑笑,“姑母,这可不是你我说的算的,”她目光落在林霄身上,“侄女儿不敢妄加揣测陛下的喜好。”
舒太妃也明白是这么个事,朝林霄哼了一声。
其余贵女见着此处的低声交流,不敢上前,但他们是识得舒芙蓉的,有意与她交好。
宫人将膳食依次呈上,有条不紊,林霄趁机观察每一位贵女。
这其中就发觉了有两位贵女撞衫了,两人之间泾渭分明,坐席离中间隔了许多人,看来她们也是一早便发觉了。
林霄目光逡巡,她不知道的是,很多贵女察觉到她的目光,都暗中挺了挺胸膛,有的挑选好角度柔柔弱弱的笑着。
她们有所耳闻,陛下身边已经有枕边人,明面上没有名分,实际上与陛下朝夕相处的小娘子,哪个能抵挡住权力的诱惑。
她今日来必然是陛下的意思,观舒太妃也对她礼遇有加的样子,她是比舒芙蓉更需要讨好的人。
陈静姝坐在韦依依身旁,简直要咬碎了牙,“她凭什么能代替陛下过来参宴,不过一个没名没分的暖床的贱人,我……”
“你再如此胡说八道口无遮拦,就给我滚出宫去。”韦依依沉声警告她。
这个蠢货,跟他爹一样分不清场合,陛下已经对工部动手,还不知道收敛,大摇大摆,竟然敢穿穿云纱,生怕别人不知道陈家暗中敛财。
“你比其他人多见了她一面,这是你的优势,你等会态度恭敬些,与她说些好话,听见没有?”
陈家依附与韦家,一切还要靠韦相提拔,陈静姝咬着牙应了。
有人已经大着胆子开始与舒太妃讲述淮南的人文风光,舒太妃兴致勃勃,时不时点着下巴回应一二,现场一片附和,林霄默不作声,目光落在远处一个身着嫩黄色交领大袖衫的娘子身上,她头上的金钗步摇反着银白的光。
吸引林霄的不是她姣好英挺的面容,而是她朝人堆里某个方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林霄:……
她真的好不做作,喝茶的时翘起的小拇指都像在对着人指指点点。
林霄越紧张,面上就越平静,心里越是喧嚣。
“太妃娘娘,臣女听闻,此前已经有妹妹入宫了,何不为我等引荐一番。”
不知是谁,大着胆子提出这种建议,场上一时安静了下来,林霄还未曾意识到这人口中的妹妹说的是她,直到大家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
舒太妃与舒芙蓉对视了一眼,放下茶杯笑道:“本宫怎么不知,陛下竟何时临幸过谁?”
这话实在僭越,皇帝的起居自然是有舍人记录的,如今后宫没有正经妃嫔,陛下夜里都宿在紫宸殿,消息传不出来,也没有给林霄分封,自然当不得谁的一声“妹妹”。
话出口后那女子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连忙跪地请罪,这事说小了是好奇心重,说大了就是在揣测皇帝旨意,皇帝都不认的关系,谁要拿到明面上说,少不得落个违逆的下场。
御花园中一时氛围紧张起来,舒芙蓉见众人皆是低头不语,她轻笑出声,朝着舒太妃娇嗔:“姑母也真是,作何这般吓各位娘子,林娘子看着怕不是都要心疼了。”
林霄无法,只能接上这强买强卖的‘心疼’。
“舒小姐抬爱了,奴婢只是一届宫女,各位唤我林霄便是,往后在宫中行走,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娘子们宽宥一二。”
陈静姝见缝插针,扬声问道:“你说你只是宫婢,可你又不是长寿宫的宫女,那你今日是以何种身份来这筵席上的。”
很犀利的问话,这尖锐的嗓音也很熟悉。
舒太妃并未出声阻止,林霄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陛下派奴婢来协助太妃娘娘协理筵席事宜,娘子们有想问的,奴婢知无不言,除了不能回答的奴婢都会回答。”
“那我问你,陛下今日为什么没有来?”
林霄:“政务繁忙。”
“那你再说说,陛下喜好什么样的女子?我这样的如何?”
“奴婢不敢揣测陛下喜好,您这样的自然是好的,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陈静姝被她夸的逐渐自信起来,“那你说那日陛下有没有记住我,有没有与人提起我?”
哗!
真是好大的信息量,众人窃窃私语起来,都在猜测她与陛下是否早已私下见过面,陈静姝非常满意众人的反应,她就是要让她们猜测,忌惮,凭借她的身份,迟早入主后宫,她们要意识到不配与她争宠。
一时间场地内仿佛涌进了铺天盖地的蜜蜂,舒太妃在这嗡鸣声中冷冰冰的问道:“这是陈尚书家小娘子吧,本宫竟不知你曾几何时进宫过?”
“非是如此。”陈静姝起身行了一礼,“几日前臣女与依依的马车受惊,惊扰了百姓,恰逢两位郎君搭救,事后自责不已,欲向京兆府陈情,机缘巧合之下才得知贵人的消息。”
她一句话,拉了三方人马下水,与外表的嚣张不符,是有些心眼子的。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韦依依再不能作壁上观,跟着起身,“确是如此,臣女惶恐。”
三言两句就落实了陛下英雄救美的事迹,林霄沉默着,她不知道该不该为陛下解释,毕竟这两位以后都是他的女人,算她半个主子。
若说之前对林霄还有几分轻视,两人此话一出,谁都听得出来陛下是带了林霄秘密出宫,这就很值得深思了,无论是为了政务还是游玩,能被陛下带在身边的娘子,往后只要不犯错,必然不可限量。
舒太妃心中庆幸,笑着问林霄:“既然是你陪陛下出宫的,那你说说,陛下对两位娘子态度如何?”
话题又回到最初,宫规里有一条,不得探查讨论陛下行踪,皆是死罪,都怪沈砚太过离经叛道,对于他微服出宫这事大家都见怪不怪,让她找不到回绝的借口。
“陛下未曾提起。”
“不可能!”陈静姝一下就变了脸色,愤恨的看着林霄,“陛下当时分明就对我笑了,若不是你在后头缠着陛下,我早就与陛下相识相知了。”
“陈娘子,女儿家的名声何其重要,陛下是个恪守礼法的人,当时陈娘子受惊之下,衣衫略有破损,此乃关乎女子贞洁,陛下怎好提起。”
三言两句,陈静姝被她安抚的脸色稍霁,“你说真的?”
林霄绷着脸,一本正经:“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