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中。
小太监不敢抬头去看，心里想着伴君这差事果真不是寻常人能干的，林小娘子一介女流怎的丝毫不怕。
水面微动，沈砚一用力，手腕翻转就甩上一条金黄色的锦鲤。
“拿去御膳房，蒸了。”
等陛下晃晃悠悠离开，小太监才用桶去装这条锦鲤，别说，还挺大的，活泼乱跳的。
上京的天总算是阴了下来，乌云压顶，这场大雨终于在傍晚下了起来。
两个宫女**的提了食盒摆膳，林霄肩膀已经结痂，手臂活动自如，平日里都会搭了把手。
结果出乎意料的，两个宫女连忙阻止了她，“您歇着，我们来吧。”
林霄只好在一旁看着，等那条红黄相间的锦鲤被摆上桌她终于明了她们的态度为何又如此诚惶诚恐。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将人扶着坐下，“听闻是陛下亲自钓上来的，陛下还是关心您的。”
陛下亲自赏赐的吃食，凡是收到的人都得跪扣谢恩，更别提这可是陛下亲自钓上来吩咐御膳房做的，所释放的信息不言而喻。
这是在催促她回去伺候了。
直到她彻底痊愈，紫宸殿终于传来让她去伺候的口谕，那两个小宫女自然而然就回了掖庭，林霄打理好自己，在殿门口与刚巧出来的福公公撞了个正着。
她屈膝行礼，福公公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会儿，叮嘱道：“大人们在与陛下议事，仔细些。”
福公公站在对她的观感很复杂，一开始以为她是要做陛下枕边人的，结果这一遭刺杀，也让人看清楚了，陛下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死活，除了让御医尽力医治外，并没有去看望一眼，甚至连安抚的赏赐都没有。
看来确实是他想多了，陛下还是顾忌祖宗礼法的，不会纳一个罪臣之后的女子，以后且当一个普通宫女看待就是。
殿内仍旧是老模样，方才进入就听见嘈杂的人声，卫冕掏了掏耳朵刚巧看到林霄入内，一下站直了。
众大臣察觉他的异常，也看过去，只见一女子低着头提着茶壶去给陛下斟茶，之后就安静的候在一旁。
这便是那位入宫的小娘子？陛下藏着掖着不让人瞧见，听闻前些日子还为陛下挡了刺客一刀，差点醒不过来，今日终于得见，不过就是寻常人家的小娘子，哪里比得过自家女儿。
顿时，几位大臣心思又活络起来，看来陛下已经尝过家常小菜的滋味，觉得也不过如此，所以终于要开选秀了。
一位大人率先反应过来，上言道：“此乃大事，恐陈司言一人不足以担任，臣提议，可让太妃协助。”
“臣附议。”
沈砚不无不可，又恢复了那副懒懒散散的态度，敷衍的应了一声。
不论朝臣说什么他都应下，林霄察觉到他的兴致并不高。
也是，他向来就不爱处理这些朝事，看起来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距离上次两人相处已经过去半月之久，林霄一时有些不适应，沉默的站在一旁，察觉到嘈杂之中有一道强烈的注视，她回眼看去。
韦相负手而立，见她看过来儒雅一笑，林霄一惊，连忙垂下眼睫。
堂堂相爷，为什么会对她示好？
她心里打鼓，自己身份并不算清白，本来也就是沈砚用来引诱虞表哥的，如果其他人知道了她的身份，岂不是他们两个都会很危险，虞家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了。
争吵声似乎远去，她沉浸在自己思绪里，沈砚余光瞥了她一眼，见众人总拿先帝选秀的事七嘴八舌的劝谏他，他不耐烦的皱眉，挥挥手让人退下了。
等众人散去，沈砚靠的椅背上唤她添茶，林霄才猛的回过神来。
沈砚不关心她的想什么，无外乎就是那日之事刺激到她，开始害怕他了，总归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娘子，安抚两下就成了。
“伤都好了？”
林霄低头回：“都好了，谢陛下关心。”
她斟茶的间隙，错眼看到一本折子下压了一张纸条，上头刚好露出‘虞家家仆’四个字，林霄未有停顿，手脚麻利的添好茶准备退下。
只听沈砚又说道：“过来。”
“脱了给朕检查。”
林霄呼吸一顿，差点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奴婢卑污苟贱，恐脏了您的眼。”
“林霄。”沈砚上下扫她，耷拉着眉眼，“好好说话。莫不是在埋怨朕没有前去看你？”
“朕是打算要赏赐你的，喜欢金银还是玉器？”
林霄眨眼，第一次在他嘴里听到了与钱相关的字眼，无疑，这世间没有人不爱钱，林霄总得为往后打算。
她正要开口，又听沈砚继续，“可惜，你方才的话和态度朕都不喜欢的很，所以……”
他语气停顿，林霄的心也跟着被吊起来，她不由自主的抬头去看他。
“你的赏赐没了。”
林霄一口气堵在心口，这个人，她上一息还决定再也不会掉以轻心，要时刻保持警惕，不管他做什么都忍住，他下一息就能气的人破功，林霄默默咽下这口气，还要假笑着谢恩，“谢陛下宽宏大量，奴婢……”
“想好了再说。”
他又用那副危险的神色盯着她，林霄不知道他到底想听什么答案，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最终沉默不语的看他。
沈砚稍微打起了精神，细长的眼眸中沉着她看不懂的精光，“怎么不笑了，朕还挺喜欢你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北疆有一种戏曲，里头人人喊打的妖怪最后被人剥下的面皮，就是你方才那样的，朕真是怀念。”
林霄没觉得他在怀念什么，倒是有些遗憾，那被剥了脸皮的怎么不是眼前人。
“可以将人请到上京，必定颇受百姓喜爱。”
林霄再听不下去，反唇相讥，有本事就杀了她。
“你在暗示是朕你想出宫吗？”
林霄闭眼，有些人就是有这个本事，不杀人的时候就会让人想杀他，那一刀，她受的不冤枉。
“可以。”
“什么？”林霄睁眼，不确定自己听到的。
“朕准了。”沈砚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他起身，表情又淡了下去，“就现在吧，朕看你已经等不及了。”
林霄懵懵懂懂的接过福公公递给她的普通丫鬟的衣服，在他欲言又止中换上，跟在沈砚后头又迷迷蒙蒙的出宫了。
偌大的皇宫，两人晃晃荡荡出了宫门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此时正是正午，今日又是阴天，林霄在宫门口回望皇宫，只看见了巍峨的城墙。
她这就出来了？
林霄跟在沈砚身后，与前方等候多时的卫冕汇合。
卫冕拱手请安：“小殿下说他不来了，最近都不会出宫，让我们也别去打扰他，说是要闭门修炼。”
他说完看了林霄一眼，见人面无表情，心里莫名有些心虚，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偏偏比不得他家陛下的理直气壮。
“林娘子，好久不见。”
林霄回礼，“别来无恙，卫大人。”
“哈哈，我挺好的，挺好的。”
林霄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卫冕闭嘴了，跟在两人后头不再讲话。
沈砚觑他一眼，抄着手脚步不停。
上京城无疑是热闹的，林霄迷失在人山人海中，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烟火人间。
“烧刀子哩，北疆烧刀子。”
“苏州烧饼，刚出炉的的烧饼。”
“客官来点什么……”
叫卖声不绝于耳，林霄左顾右盼，应接不暇，路过包子铺时不由自主的停住脚。
“想吃？”沈砚声音在耳畔响起。
林霄福至心灵，讨巧一笑，“您可是想要来一屉？奴婢……”
“让开！”
一声怒喝传来，有人扬鞭打马穿街而过，有贵女还未反应来，被小姐妹一拉惊险的躲过，那骑马之人就这么畅通无阻的远去。
“是陈尚书府上的。”卫冕沉着声音说道。
料想他应当安分一段时日，没曾想还是这般嚣张。
包子铺的店小二闻言，惊奇出声：“客官好眼力，我观各位不太像京城人士，是才来上京吗？那日后出门可得注意着，一旦看到衣着华贵的贵人们就赶紧躲远点，不然吃了闷亏也无处说理去。”
林霄头一次见世面，只管看着瞧着，卫冕上前与之攀谈起来：“小二哥这话怎么说？难不成这上京的官员就能如此放肆？”
“这遍地都是皇亲国戚的上京，哪个不嚣张，今日传出陛下要选秀了，花鸟使从各地搜罗来的美人，络绎不绝送入各位大人府上，今日传出谁家的美人更甚谁家，明日又传出新来的美人跟谁家是亲戚，只待下月入宫了一较高下。”
“要我说啊，咱们当今陛下可不是那谁，哪里会被美人迷了眼，否则也不会登基两年才选秀。”
林霄默默听着，第一次知道沈砚下月要选秀这事，时间也太过于紧促了，不像精心策划的，倒像是心愿来潮。
沈砚突然转头看她，林霄还未收回探究的目光，被他抓个正着，“看什么，你也想去？”
林霄：“不想。”
沈砚的目光跟今日气象一般阴沉沉的，看她半晌踱步走了。
林霄见状，连忙接过小二手中的包子跟上，卫冕摸了摸鼻子，默默付了银钱。
林霄不懂沈砚为何总爱混迹在人群百姓中，在各个坊市穿行时，她总能听到官话中夹杂南北口音的商人在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间或是小贩们在讨论哪里的粮价又涨了，哪里又出了些稀罕的玩意儿。
那包子烫手，沈砚始终没说要吃，她就小心翼翼捏着油纸包一角，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听他和卫冕不是小声交谈两句。
他们穿过人群，又去了西市，柴门传秘事，井畔议官绅。
有妈妈推搡着几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在与人叫喊着什么，林霄又被吸引了视线。
眼前一暗，是沈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跟前，恰巧挡住她的目光。
“你在宫中有交好之人？”
林霄不明白他为何如此问，还是老实回答：“没有啊。”
“那你这包子想留给谁？”
林霄一愣，“您没有吩咐是给奴婢的。”
万一他事后说她不懂规矩，又要找各种理由罚她，那也太冤枉了。
沈砚下颌动了动，皱眉盯着她，林霄不懂是什么意思，求助的看向卫冕。
卫冕夹缝生存，哈哈笑了两声：“林小娘子不必如此小心，这是在外头，不讲那些规矩，你若是有想要的只管吩咐，自会有人去买。”
他是没想到，当初那个在牢狱中龇牙咧嘴凶神恶煞的小娘子，现在变得这般沉默讲规矩，也不知道算好还是坏，总觉得失了些灵性。
谁去买？
林霄左右看了两圈，哪里还有什么别人。
既然沈砚都已经这么说了，她跟在两人身后，两只手指提着一个包子缓慢的品尝。
她眯起眼，比宫里的好吃，民间的做法滋味儿要浓一些，一个包子进肚，缓解了饥饿感，她胃口不大，吃了两个就差不多饱了，而此时，林霄跟着两人的步伐，踏进了一家酒楼。
林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