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龙龙没再出少阳宫,汴州缴获的赃款秘密入了沈砚私库,这些都是卫冕去办的。
因着遇刺一事,舒家逃过一劫,但上京城人人自危,无他,沈砚又出宫了,目标直奔工部侍郎邹平府邸。
他来的猝不及防,邹家人战战兢兢跪了一院子。
按照大齐官员府邸规制,四品官员家宅为两进院落,五间七架布局,卫冕环伺一周,心里啧啧称奇,这侍郎府上前荣规格比他家正堂加起来都大。
沈砚落坐在上首,神色恹恹的俯视着众人,邹平跪行几步,匍匐在他脚边,浑身颤抖不敢吱声。
听说陛下最近不喜欢听人讲话,甚至上朝都从未这般安静过,邹平有口难言,他是第一批就像沈砚下跪的人,当初‘陛下万岁’几个字喊的比谁都大声,他这些年仗着膝盖软升迁比他人都快,短短两年便已经是正四品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头顶那把刀真的落下的时候他才终于慌了。
幸好,幸好韦相答应了会保他。
沈砚撑着下巴,懒懒散散唤道:“爱卿啊,”
“怎的吓成这样?做了什么对不起朕的亏心事吗?”
邹平不停吞咽,不敢抬头,“陛,陛下,臣冤枉啊,臣对您忠心耿耿,不……”
他哆哆嗦嗦的拖延时间,低着头不停的去看大门口,内心祈祷着快点,再快点。
沈砚:“哦,每个爱卿被朕拧断脖子之前都是这么说的,朕真是失望。”
他想听到什么呢,沈砚目光空茫的也跟着去看大门口,那朱红的大门在阳光下更加鲜艳了。
邹平还是情真意切的诉说着对他的忠诚,对大齐的兢兢业业,沈砚等的有些惫懒,半阖着眼眸。
邹也是家大业大,邹平四十余,妾室好几房,最小的儿子被奶嬷嬷抱在怀里呼呼大睡,长得倒是白白胖胖的。
终于有人破开了大门。
“陛下,韦相来了。”
邹平双眼一亮,他没想到韦相会亲自来,心头一阵激荡,脸上不自觉的就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蠢样。
沈砚平静的扫了一眼,等待来人走近行礼。
“臣,参见陛下。”
韦庭芳今日穿的是便服,细看之下只是普通的绸缎,用料甚至比不上邹平夫人的华贵,年逾五十的人蓄了美髯更添一分儒雅,通身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从容不迫。
沈砚:“爱卿是来替朕动手的吗?”
分明是大家都明白的目的,他非要再问出来,韦庭芳面上虚虚的笑着:“陛下说笑了,臣今日前来是应了工部尚书陈大人的请求,来寻邹大人要一份当年水运的地图。”
沈砚眼睫微动,缓慢的坐直了身体。
韦婷芳:“先帝水运工程的地图已经被销毁,当年邹大人任地方巡使,此路线由他一手所画,不知邹大人可否在此绘制此地图?”
邹平激动的直起上半身,语气迫切,“能能能,我能,只要给我月余,不,半旬臣就能重新画出来!”
韦婷芳仍旧是那副威风不动的模样,背手而立,静等着皇帝的答复。
良久,沈砚呵笑了一声,“辛苦爱卿了,一人两吃,如此朕又怎好再累着爱卿。”
“卫冕,朕记得朝中有不少闲散人员,就派一个去辅佐邹爱卿吧。”
“是,陛下。”
至此双方皆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卫冕离开时顺口问了邹平一句:“邹大人那墙上的图是如何得来的,瞧着新奇的很呐。”
邹平吓的又重新跪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这图是已故高僧净虚子所画,哀帝在位时推崇佛法,很多活不下去的人出家为僧只为了一口饭吃,若当年科举顺利举行,朝中将会多一个举人,也就没有净虚子这么个高僧。
是净虚子游历到北疆所作,刻画的也是大漠烽烟,朝中大臣为了讨好沈砚,表面上装出对北疆的友好,不免就要摆上一些跟北疆有关的物什,在卫冕提醒后邹平猛然想起来,净虚子在作这幅画时是借助在沈国公府上,而当时,国公夫人尚且在世。
完了,一切都完了,邹平只觉得天要亡他,急火攻心之下竟然直接晕了过去,邹家人乱作一团,哭哭啼啼的开始请大夫。
韦庭芳目送沈砚离去,转身上了韦家马车,韦家大郎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韦伯恩:“父亲,邹平可暴露了什么?”
韦庭芳抚平衣摆坐下,马车缓缓起步。
“未曾,无妨,都是些不重要的。”
韦伯恩不解,陈尚书连夜求到韦府,仿佛提前知道陛下今天一定会来邹府一样,“那为何非要保下他?”
韦庭芳掀开帘子,看向这繁华热闹的上京街头,马车路过平康坊一带,好多宅子都是空置,不见当年的盛况。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陛下与哀帝不像,是个心怀天下的。”
韦伯恩:“那……”
韦庭芳:“可这天下,却也不是陛下一人的。”
“子息你可知,当今朝堂与哀帝时相比少了多少朝臣?”
“儿子不知。”
他当然不知道,先帝即位时韦伯恩不过也才总角之年,连他也不过刚入仕。
“朝堂无人了,陛下防着世家,他的人都在北疆,一个卫冕还不足以成气候,今年科举,拦不住了啊。”
韦庭芳三言两句道明朝堂困境,无论是他,还是皇帝,都陷入同一片沼泽,陛下先前不留情的抄了一大片,那已经是朝中最后能杀的大臣了,他没有阻拦,因为他也需要腾出位置给新人。
有些人在那个位置上安逸久了,心就蠢蠢欲动了。
韦伯恩沉默片刻,准备围魏救赵,“朝堂上无法阻止,那后宫呢?家中几个妹妹已经等了两年了。”
韦庭芳:“那女子确认是虞家人吗?”
“错不了。”韦伯恩道,“儿子派人去数了林家尸体,确实少了一具,儿子……儿子曾在林家后院看到过那个院子,林勤知不让人靠近,住的应当就是虞衡及其女。林家未曾有人离开,林勤知那女儿若不是和后院那群女子一同消失了,那便是进宫了,而后头那个余家,一家四十二口人,未有缺失。”
“陛下不可能会放任虞家后代离开,否则虞家小神童不会还在上京城。”
韦庭芳目光幽深,轻轻浅浅的笑着,“咱们陛下,是想给虞家翻案呐。”
只要虞家翻案了,天下学子便会不顾一切的朝上京而来。
韦伯恩想起林勤知就是一阵气短,生前说什么也不愿意将林霄交出来,后院的防护堪比地牢,最终落入陛下手中,若非他们提前毁去与蜀州的通信,还不知会连累上京多少人。
“父亲,你说镇南王还能回京吗?”
如今大齐表面太平,沈砚登基头一年,一心扑在北疆,军饷如流水运过去,导致如今国库空虚,同时朝堂也留给了他们喘息时间,但也不知是何原因,蜀州一直安分到如今,甚至主动切断了与他们的联络,只留下一个等字,连探子也查不出蜀州究竟发生了何事。
“若虞家注定要翻案,那一定不能是在陛下手上。让人注意陈若侬,不能让她离京。”
“是。”
卉木萋萋,上京已经进入夏日,温度逐渐升高,朝中对于选秀的呼声也越来越高,沈砚久不见笑颜,除了与金吾卫和暗卫过招,最近又爱上了钓鱼,仅一日功夫,御花园的荷花池就被投入了大量鱼苗。
是夜,沈砚吩咐人将今日钓的鱼放回荷花池,用过晚膳,又随手批了几本折子,福公公熄了灯退下,行至偏殿时,目光落在门扉上,叹了口气,遂离去。
至后半夜,偏殿的门悄无声息开了条缝,沈砚如鬼魅一般站在林霄床头。
床上之人安静的躺着,脸上失了血色,那双本该灵动狡黠的眼睛被薄薄的眼睑遮挡,沈砚手指微动,生出一股想要扒拉开的冲动。
他缓缓抬手,手掌放在了林霄脖颈上,微微用力便感受到了颈侧的跳动。
几乎在他手放上去的瞬间,床上之人猛的睁开了双眼,眼神空洞麻木的看着他,沈砚与她对视,双方互不退让。
没一会儿,林霄又缓慢的闭上了。
整个过程中她未曾眨眼。
神经病吗?
他咧开嘴笑了,一种遇到同类的兴奋感。
他现在收回不过是一个无聊女子那句话,沈龙龙给他看过的幻境中的人与此刻重合,他感觉到一种战栗。
缓慢收手,屋内重归寂静。
…………
林霄醒过来时只觉得后背瘙痒,浑身酸痛动弹不得,没忍住嘤咛了一声。
渴,好渴,好饿,感觉要饿晕了。
小宫女听到动静惊喜出声,连忙去禀告陛下,他们都已经这林娘子醒不过来了,过来伺候的人本来都感觉暗无天日,此生无望了,没曾想这才过了五六日就醒来,两个宫女面上都是止不住的喜悦。
林霄艰难的咽下去宫女喂过来的水,才终于觉得喉咙舒缓了些,又虚弱的唤道:“饿。”
她已顾不得什么礼仪宫规,眼前昏花,腹中空虚到灼热,可怜巴巴的又唤了声饿,小宫女连忙端了一盒糕点进来。
“您先垫垫肚子,奴婢已经让人去禀告陛下了,等陛下同意了,您就能进食了。”
“您慢点,切不可着急,不可多食,小心噎着。”
林霄狼吞虎咽的动作一滞,昏迷前的景象又浮现,沈砚冰凉的口吻命令她拿起利刃,那声音就贴在的耳廓,仿佛对面不是一个鲜活的小娘子,只是一个供人取乐后又被无情抛弃的玩物,腻了就可以肆意杀害。
林霄动作慢下来,才吃了两块小宫女便不准她再食了,林霄眼中的泪终于掉落,可能是饿的,也可能是其他。
“我要被赶出宫了吗?”她无力的躺了回去,她当时没有动手,沈砚肯定是不满意的,她倒下时恍惚看见了沈砚愤怒的表情,若当时她没有受背后那一击,或许她跟那位小娘子会是一个下场。
小宫女一惊,连忙解释:“怎么会呢,您可别说这等糊涂话,陈司言命奴婢好生伺候您,不会不管您的。”
眼泪顺着鼻梁滑落,林霄吸了下鼻子,将冰凉擦在软枕上,
对了,还有陈若侬,她肯定不会不管她的,她如果想要出宫的话,甚至如果她知道虞家表哥的事,她肯定会毫不犹豫竭尽全力的帮他们为虞家平反的。
林霄将被子拉过头顶,吸了吸鼻子,又浑浑噩噩的睡过去了。
等她再醒来时,窗外阳光正好,她小心翼翼的搬了凳子坐在窗边,就听见外头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宫女,你做什么对她这般客气。”
“你傻啊,我们来了紫宸殿,可再没有去做过那些苦力活,这可是个好差事,她永远不好起来才好呢。”
“而且说起来,严嬷嬷被陛下处罚还是因为她呢,我们多多少少也算是受了她的恩,陛下都还没把她赶出紫宸殿,指不定她以后还会是御前宫女,与她交好没有坏处。”
“谁知道呢,她都替陛下挡刀子了,也没见得陛下要赏赐她,要我说,还是离她远点,她本来就是罪臣之女,指不定跟刺客有什么关系,以后陛下要是清算起来,别连累了你我。”
“别这样说,这掖庭出来的,哪个不是罪臣之后呢……而且万一她要是真的当了娘娘……”
“诶诶,我之前听她们说她夜里老是出门去,你说大半夜的,她一个小娘子,别不是宫里有情夫什么的吧……”
林霄静静的听着她们讨论,也不是什么难听的话,就是心里堵得慌。
伏低伏弱,装呆装落,是非犹自来着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