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浓浓和谢筠又来到院中时,郡主正在观察着梅花树下的几个雪人。见他们出来,回眸从头到脚打量着两人,配饰都在雪人身上,她和谢筠身上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桑浓浓往谢筠身后悄无声息地挪了一步,脚步还没踩实,就听郡主道,“谢氏长公子,新婚第一天堆雪人玩。是该说你童心未泯,还是不可理喻?”
郡主的语气听不出有没有生气,平淡漠然,难以揣测。不过说话时嗓音的清冽和顿挫让人很熟悉。
长公子很像郡主,像到声音和讲话语调、一颦一笑都相似。
谢筠没解释什么,只道,“是我的错,还请母亲原谅。”
桑浓浓抬头看他一眼,因为不解而小声嘀咕, “堆雪人有什么错的,为什么要认错。”
“什么?”
郡主目光转向她。
雪中的华兰郡主尤为仙气飘飘,随着佩环轻响,郡主走近了些,有些陌生地叫她的名字,“桑——浓浓,你刚才说什么?”
她的确没有听清楚,所以认真询问,所以并没有压迫感。
桑浓浓张了张嘴想说话,然而挨在一起的宽大衣袖下,谢筠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桑浓浓目光闪了闪,老实地摇头说,“没什么。”
“没什么?”郡主看着她道,“我看你的眼神,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眼神?
桑浓浓还没想明白,后脑勺就被一只手轻轻压了一下,她顺势微微低下颈。
谢筠按下她的脑袋,“我会让人把雪人清理干净。”
为什么,也是认真堆起来的呢。
多好玩多好看。
桑浓浓想抬头,但谢筠的手还没拿开。
“谢筠,你从识字起就懂得所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的道理。如今都成婚了,却做出如此失礼的事。传出去让人怎么看?你身上的每一件配饰都有其尊贵之意,不是谁都有资格戴的。弃玉如弃德,你今日所为,随随便便就能被定一个厌弃门楣、为玩废礼,轻浮不堪大用的三重罪名。怎么,继任家主的位置还没坐稳,就不想要了?”
郡主不紧不慢地陈述着,“明知故犯,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喜欢桑浓浓,就是因为她不守规矩?我终究也没想到,会将你的品味培养地如此特别。”
“………”
桑浓浓盯着和谢筠挨在一起的裙摆,眼睫轻扇。
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像不是什么好话……
桑浓浓琢磨了一下,反应过来想抬头反驳,但谢筠依旧在默默阻拦她。
“母亲教训的是,我会反省。”
“口是心非。”
郡主言罢,不再多费口舌,随手一挥,手下侍从便要去捣毁她的雪人。
谢筠本意是想告诉桑浓浓,雪人就算现在被母亲毁了,他也会陪她再堆起来,不必太在意。
毕竟他太了解母亲的性子。
可桑浓浓再也待不住了,径直跑过去挡在雪人前面拦住了人,“干什么?不许毁了我的雪人。”
她知道,只是几个雪人而已,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毁了也没什么损失,顺着郡主才是对的。
道理桑浓浓都懂,但就是不乐意,凭什么?她和小姐妹们开开心心堆起来的雪人,时不时看一眼就让人高兴。
为什么要毁了?
今天能受这小委屈,以后就会有更大的委屈等着她。
她小时候初到扬州桑氏,父亲还没去给她撑腰的时候,她也不是靠受委屈才得以顺遂的。反正乖顺会受欺负,反抗也会受欺负,那当然选反抗。
毕竟娘亲跟她说女孩子尤其要有血性。
桑浓浓在桑氏这么多年,最懂得的就是什么时候该反抗,什么时候该装乖审时度势。
世族贵人都傲慢,少人性。发现有人胆敢反抗他们的时候,表现出的样子时常荒谬到令人发笑。
桑浓浓见过很多可笑的人上人。
不过她觉得郡主不是那样的人。
只是今天这几个雪人她必须守护住,郡主既然知道她不守规矩,那这个小小委屈她也就不能受了。
郡主口中的那些道理,是所有世族都流淌在血液里的,但并没有流淌在桑浓浓的血液里。对她而言,世家大族奉为圭臬的严苛之礼,全都违背人性。不然也不会把人都变得不像人了。
掌权者无非为了掌控,为了让世人臣服,才创造出那么多枷锁。
从出生起在娘亲身边长大的那些日子,她是脚踩大地,仰望苍天肆意长大的。她就算上天入地,把天闯出个窟窿来,娘亲也只会给她拍手叫好。
后来到了桑氏,这个大家族试图给她关进笼子里。她的确被关进去了,但父亲一直在用他自己的力量,让这个笼子变大,大到足够让她比其他同辈更自由。当她试图闯出笼子而受到伤害时,姐姐则会帮她疗伤。
所以这些年虽然找不回在娘亲时身边那样的快乐,但她也已经很快乐了。
该反抗时反抗,该顺从时顺从,对付世家大族或是那些自认为高贵的人上人,就得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这是桑浓浓自己摸索出来的道理。
今天的雪人,就是该守护的东西。
桑浓浓拦在那里,侍从只能停下。
郡主微微偏头,奇怪地看着她,“我刚才对谢筠说的话,你没有听明白?”
桑浓浓说,“我听明白了,但还是不能让我的雪人被毁掉。”
“你身为谢筠的妻子,所作所为和他是绑在一起的,你这样是会拖累他的。”
“我相信长公子的能力。”桑浓浓丝毫不受影响,坚定地说。
“你……”郡主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时哑然,“你就不为他考虑?”
“我考虑了,所以我觉得区区一个我,并不足以拖累长公子。况且长公子作为我的丈夫,也应该为我考虑呀,他应该守护我的快乐。所以他今天能陪我玩,我觉得很开心。”
她说的理直气壮,有理有据。
郡主也是头一回听人这样辩驳她,一时静默。
谢筠低垂眉眼,唇畔浅浅携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桑浓浓,你这是强词夺理。”郡主良久才说出这一句,“你就不怕你的肆意妄为,哪天会害了他?”
“长公子哪里是那么没用的人,我总不会比岭州驿道贪墨案的那两位旁系叔伯更能闯祸,更会连累长公子甚至是谢氏吧。”桑浓浓语气无辜。
“你——”
青萝低下头偷笑。
小姐好坏啊,这都算是家族丑事了,竟然就这样说出来了。
“郡主亲自培养出来的谢氏继任家主,怎么会被轻易拖累?就算真有一天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害了长公子,那我就和他一起承担好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阵寒风袭来,吹起桑浓浓脚下几片雪。
郡主瞧着她被融化的雪浸湿的裙摆,缓缓道,“你可知作为妻子,对丈夫有规劝之责?尤其你的丈夫,是谢氏长公子。今日之事我若真要追究,你可是要受罚的。”
“这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事。”桑浓浓垂下眼眸,低声反驳。
她又顶嘴了。
但郡主却仍旧好脾气地问,“你说,不公平?”
刚才一起堆雪人的两个女孩子悄悄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一个相同的念头:少夫人胆子好大。
而且,郡主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么有耐心。
往常哪会说这么多,早就干脆利落地让人把雪人捣毁,再把院子里所有雪都清扫干净了。
就像把长公子宅院里那丛花圃一把火烧掉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她要怎么做就怎么做。
桑浓浓看了看郡主,提前免罪,“我能说吗?”
郡主不甚在意,“你说的还少吗?你说,为何不公平。”
“……那我说了,郡主不能生气。”
那双比长公子更柔美的眼睛淡淡注视着她,“我可以不生气。”
桑浓浓本来没打算多说,但是郡主问了,她便抬起头道,
“所谓妻子对丈夫的规劝之责,不过是把所有错误都推到女人身上罢了。女人一嫁人就背上了这个罪名,那男人呢,只要成婚有了妻子,不管杀人放火闯出天大的祸事,也只需要一句妻子未尽到规劝之责,就能把责任推卸干净。而世人也都会一起帮男人。这世上很多规矩和道理我都不认,我娘亲和父亲也不让我认。”
桑浓浓身长玉立,站在梅花树下,傲然的花枝为她摇曳。
“既是夫妻,那我觉得反过来也一样。我要玩雪,长公子没有规劝我,而是纵容了我。郡主要罚,那也应该是惩罚长公子才对。”
华兰郡主扬起眉梢,浅淡无澜的双目中倒映着眼前这一抹浓郁的身影。
谢筠抬步走到桑浓浓身边,“她说得对,母亲要罚,尽管罚我就是。明知故犯的是我,贪玩纵容的也是我。”
桑浓浓转头,和长公子目光交错的片刻,看清他眼底隐隐浮现的清浅笑意。
郡主似轻哼了声,“几个雪人而已,也值得你们这么小题大做?”
桑浓浓不赞同,“既然只是几个雪人,郡主又为何容不下,要大动干戈?就像长公子别院的花圃,郡主又何苦要一把火烧了?”
华兰郡主沉寂的眼眸终于有了些波澜,那一瞬的神态,在冰天雪地中清晰无比。似泛起涟漪的薄而见底的湖水,美得不可方物。
“你是在替谢筠抱不平吗?”
桑浓浓停顿一瞬,挺起胸膛勇敢地说,“是。”
谢筠的目光像雪一样落在她身上。
郡主微微颔首,“你跟我来。”
去哪?
不会要把她关起来打吧?
桑浓浓霎时退缩到谢筠身后,拉着他的袖子。
“母亲——”
郡主打断谢筠开口的时机,“怎么,刚才不是还很无畏吗?不卑不亢,说得很好。我已经决定放过你的雪人了,我让你来不是要罚你,不敢来吗?”
激将法?
桑浓浓踟躇了一下,重新站出来,轻声哼道,“来就来。”
今天的郡主,连谢筠也没看懂。
他也猜不到母亲叫桑浓浓去是做什么,所以一起跟了过去。
直到了郡主院外,她才转身看着谢筠,“我不会吃了她,你不必如此在意。”
谢筠看了眼桑浓浓道,“我可以在外面等。”
“谢筠,你是谢氏长公子。三岁就懂得克己复礼的人,现在竟然要人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郡主看向站在旁边的桑浓浓, “我不会伤害她,你不用这么宝贝。”
说别的都行,说什么宝贝不宝贝的,桑浓浓就受不了了。
她忍不住朝谢筠使眼色,示意他先离开。
谢筠自然看懂了她的意思,他考虑一番, “好,我去书房。”
他了解郡主,想在这里等着不是怕郡主会伤害桑浓浓,只是想陪着她而已。
不过她既然暂时不需要他,那就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