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舟说下个月走。
但走之前，他比以前更勤快了。
三天两头送吃的，发消息的频率比以前还高，内容却比以前更无聊。有时候是一张云的照片，有时候是路边看到的一只狗，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问为什么。
他也不解释。
第十五天的晚上，他来敲门。
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他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没事，不重要。”
他走进来，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打开。
是一个很小的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生日快乐。”他说。
我愣住了。
今天是我生日？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九月十七。
真的是我生日。
“你怎么知道？”我问。
他靠在沙发里，翘着腿。
“你那个本子里写的。”
我心里一震。
“你看了我的本子？”
“没有，”他说，“陆敛看的。他看完跟我说的。”
我沉默了几秒。
“你……就为了这个，买蛋糕？”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沈念，你是不是从来没过过生日？”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点蜡烛吧。”
我看着他，没动。
他等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自己走过去，把蜡烛点上。
火苗跳动着，照亮了他半张脸。
“许愿。”他说。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根蜡烛。
很久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
许了一个愿。
睁开眼，吹灭蜡烛。
他看着我。
“许的什么愿？”
我想了想。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他笑了一下。
“行，不说就不说。”
他切了一块蛋糕，递给我。
我接过来，吃了一口。
很甜。
甜得有点不真实。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吃。
我吃到一半，忽然开口。
“陈屿舟。”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我，表情慢慢认真起来。
“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他想了想。
“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知道？”
“嗯，”他说，“就是不知道。知道的话，就能改掉了。就是不知道，才改不掉。”
我心里一动。
他继续说。
“沈念，你问过我好几次这个问题。以前我都糊弄过去了。今天我想认真回答你。”
他顿了顿。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好。你从来没对我好过。你对我，一直是爱答不理，忽冷忽热，心情好了回一句，心情不好就不回。”
我听着。
“我喜欢你，也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你长得是还行，但也就那样。我见过的漂亮女生多了去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真实。”
我愣了一下。
“真实？”
“嗯，”他说，“你那个本子，你以为你装得很像。但你不知道，你装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不耐烦。”
他笑了一下。
“你不喜欢应酬，不喜欢社交，不喜欢跟人客套。但你为了活下去，硬逼着自己做。你做的时候，脸上笑着，眼睛里在骂人。”
他顿了顿。
“我看得见。”
我心里一震。
“还有呢？”
“还有，”他说，“你收我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以为你够贪，够不要脸。但你不知道，你每次收完，都记着。”
他看着我。
“你那个本子里，我那一页，你写了我送你的每一件东西。两百块洗衣费，一块表，另一块表，那个发夹。全记着。”
他看着我的眼睛。
“沈念，你以为你够烂。但你是我见过最不烂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眶有点热。
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说，“吃蛋糕。”
那天晚上，他走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看着那个吃了一半的蛋糕。
想着他说的话。
“你是我见过最不烂的人。”
我笑了一下。
很苦。
那天晚上，我去了二十一楼。
陆征开门的时候，看见我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他跟过来，坐在对面。
看着我。
等我说。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陆征。”
“嗯？”
“你今天知道是什么日子吗？”
他看着我。
“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的资料里有。”
我心里一动。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说？”
他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想让你自己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要不要让我知道，”他说，“如果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当不知道。如果你想让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沉，里面有光。
“我今天来找你了。”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想了想。
“因为陈屿舟给你过了生日？”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轻轻笑了一下。
“他下午给我发消息，说晚上去找你过生日。问我同不同意。”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用问我。问她同不同意就行。”
我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继续说。
“沈念，你来找我，想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
“陆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真的喜欢我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真的。”
“喜欢我什么？”
他想了想。
“喜欢你整个人。”
“整个人是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
“就是你所有的样子。好的，坏的，装的，不装的。算计的，不算计的。全都喜欢。”
我听着，没说话。
他继续说。
“沈念，我知道你觉得自己烂。”
我心里一震。
“你觉得自己敏感，拧巴，没有安全感。你觉得自己对谁都算计，谁对你好你都想跑。你觉得自己不配被人喜欢。”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但你知道我怎么看你吗？”
我摇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
“我看你，是一个很努力活着的人。”
我愣住了。
“你从小没人给过你安全感，所以你自己给自己。你把一切算得清清楚楚，是因为没人替你算。你敏感，是因为你怕受伤害。你拧巴，是因为你从来没学过怎么接受别人的好。”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沈念，你不是烂。你是太懂事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眶忽然热了。
很热。
热得快要忍不住。
他轻轻把我拉进怀里。
抱着。
很轻。
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不用觉得自己烂。你觉得自己烂的那些地方，在我眼里，都是你活下来的痕迹。”
“那些痕迹，很美。”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我。
偶尔轻轻拍一下我的背。
等我哭完了，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擦擦。”
我接过来，擦掉脸上的泪。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淡淡的笑。
“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
“沈念，以后别问那种问题了。”
“什么问题？”
“你值不值得被喜欢，”他说，“这个问题，以后不许再问。”
“为什么？”
“因为答案我早就告诉你了。”
他顿了顿。
“你值。”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送你回去。”
我握住他的手。
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忽然停下来。
“陆征。”
“嗯？”
“谢谢你。”
他看着我。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喜欢我这样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
“沈念。”
“嗯？”
“你这样的，正好。”
那天晚上回到二十楼，我翻开那个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已经写得很满。
我握着笔，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他哭了。第一次。
今天他说，你值。
今天他说，你这样的，正好。
合上本子，我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光很亮。
很亮。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舟：睡了吗？
我：没有。
他：今天开心吗？
我想了想，打字：嗯。
他：那就行。
他：以后每年生日，我都给你过。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我打字：你不是要去加州吗？
他沉默了几秒。
陈屿舟：加州也能回来。
陈屿舟：飞机就十几个小时。
我：好。
他：真的？
我：嗯。
他：行，那说定了。
他：每年都过。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月光很亮。
脑海里有两个人的脸。
一个很深，一个很亮。
他们都说，你值。
我闭上眼睛。
弯着嘴角。
那天晚上，睡得很好。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