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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小石潭击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暖。司马影坐在案后,接过那封密封严实的信,拆开,展开。

信不长。司马亮的字迹工整而急切,字里行间透着跃跃欲试的亢奋。大意是:宗室诸王正秘密串联,欲借陈璘案向厉寰施压,重振宗室声威。清河王德高望重,若能响应,必为诸王之首。事成之后,当共推清河王为宗室领袖云云。

司马影看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将那些慷慨激昂的文字一卷一卷吞噬。信纸在他指间蜷曲、焦黑,最后化为一缕青烟,几片灰烬落在他掌心。

他轻轻吹了吹,灰烬散落一地。

那使者站在一旁,脸色变了。

“王爷,这是……”

司马影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浑浊而温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看什么都淡淡的倦意。可就在那倦意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拒人千里的冷。

“老夫年纪大了,”司马影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清河郡又偏远,朝中之事,老夫一概不知。”

他顿了顿,把掌心最后一点灰烬抖落。

“你回去告诉世子,老夫耳聋目瞽,做不得什么宗室领袖。让他另请高明吧。”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司马影已经站起身,走向门口。

“送客。”

———

使者走后,司马影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落日。

长史轻步进来,低声问:“王爷,这封信……”

“烧了。”司马影头也不回。

长史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却听司马影又道:

“备笔墨。平常素纸,凡墨。”

长史一怔:“王爷要写信?”

“嗯。”司马影转过身,眼中那层浑浊的倦意,忽然淡了些许,“写给洛阳。”

夕阳已经沉到山脊之下,最后一抹余晖将梅枝镀上一层暗红。他负手而立,神情又恢复了那种疏懒的闲淡。

洛阳的风浪再大,也吹不到清河郡。

他只想守着这株老梅,做一个聋子、瞎子,做一个无人问津的闲人。

司马亮府邸,屋檐落了薄薄的夜露,檐角悬着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将廊下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密室的门紧闭着,厚重的锦帘垂落,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

室内燃着两盏铜灯,灯火压得很低,只够照亮围坐的七八张脸。烛光在他们眼底跳动,映出各自不同的神色——有的沉凝,有的犹疑,有的只是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像一尊尊等着听戏的木偶。

司马喻和司马亮摩拳擦掌,其余几人,都是些在厉寰登基后被打压、被边缘化、或是看着自家田产被陈璘这样的寒门功臣蚕食而敢怒不敢言的疏支宗室。

司马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开口了。

“诸位今夜肯来,想必心里都有数。”

没人接话。灯芯“噼啪”爆了一声,格外清晰。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陈璘是从龙功臣,查他,寒的是功臣的心。”

“功臣的心是心,宗室的心就不是心?”又有人冷笑,“陈璘今天敢占郑氏的田,明天就敢占宗室的田。他手下那帮兵,在汴州设卡抽税,连商路都敢拦——那是朝廷的税,不是他陈家的税!”

“咱们宗室,平日里各扫门前雪,没人出头。可这次不一样。郑氏王氏已经递了诉状,他们能递,咱们为什么不能附议?”

又有人一拍大腿:“对!咱们联名上疏,附议郑氏王氏!人多势众,陛下总不能把咱们都办了吧?”

一个稍年长点的宗亲王捻须不语,半晌才道:“可咱们手里有证据吗?空口无凭,朝堂上怎么说?”

“有。”

司马喻忽然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展开,铺在桌上。

烛光下,那页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密密麻麻,一桩一件,时间、地点、亩数、经手人姓名,清清楚楚。

“三日后,朝会。”他说,“诸位,各自准备。”

那夜,厉寰又来兰院了。

其实二月的下旬至三月中旬,厉寰几乎夜夜往灵台殿跑。

有时是半夜,有时是黄昏。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有时只是坐在榻边,看着崔珩看书,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崔珩赶过,骂过,冷过——没用。

这人像牛皮糖,甩不掉。

他进门时,崔珩正在灯下看书。他站在榻边,半天不说话。崔珩懒得理他。

“哥哥,”他终于开口,“那些人说我是断袖。”

崔珩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说,我天天往你这儿跑,是因为……喜欢你。”

崔珩抬眼看他。

厉寰的眼睛近在咫尺,那里面有焦灼,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卑微的渴望。

“他们说得对吗?”

崔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书,伸手,把厉寰拉进怀里。

厉寰愣住了。

“你……”

厉寰只觉身侧一沉,衣料相触间只闻一阵窸窣。

崔珩双目轻阖,长发如墨瀑散落,几缕为汗所濡,轻贴颈侧,随息微动。

“别......”

“崔珩…崔……”

“嘘。”

“......!”

厉寰抠抓锦褥的手松开了,转而胡乱地,徒劳地抓向——

崔珩伸指,与他五指紧扣。

厉寰无措地试图推开,却又想拉得更近。

崔珩感受着他的混乱与挣扎,眼底暗芒微闪。

他想起近日读的一篇游记。

一径探入荒林,先斩繁枝,再辟迷径,步步摸索,渐至人迹罕至之地。人常觉,林愈深,境愈幽,心愈奇,意愈沉。幽潭投石,惊碎一泓静水。

窗外有夜鸮,月华穿林,轻落寂夜梢头。一夕沸泉,寒水尽作温汤。

温汤自幽潭深处翻涌而上,激溅岸沿,旅人倚石而坐,泉气氤氲,衣袂亦为温霭所濡。

神思皆为之醉,旋即敛神定息。盖此境幽深寂绝,人迹罕至,一入则神摇意夺,难复清明。

崔珩整理好自己,才慢慢转过身。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伸出手,用微凉的指腹,缓缓拭去厉寰眼角沁出的湿痕。

然后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很轻。

待厉寰从酣极的余韵中回过神,想问那句话是什么时——

崔珩已经起身,走向院外。

厉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游记写的真好。

“乖。”

次日一早,厉寰筋疲力竭地翻开了崔珩上呈的清察奏疏。

崔珩的奏疏极尽公事公办——开头“奉旨核查”,中间“据汴州报送材料及户部底册比对”,结尾“谨按律拟议,伏候圣裁”。

清丈卷宗、户部底册、诉状副本、三司会审记录,一应俱全,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厉寰看完,沉默了很久。

字字皆是旁人之言,桩桩尽是公府之辞。

然后他对身边的秦安说:

“他查完了。他什么也没说。可朕什么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

“你说,他把朕从身边赶走,是不是为了查案?”

秦安哪敢答。

三月廿二,朝会。

秦安捧着圣旨,站在御阶前。

“镇东将军陈璘,镇守汴州,清丈田亩,本为固本培元之策。然行事操切,侵及士族旧产,有失朝廷体恤之意。着:

所占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等田产,悉数退还,由户部督造清册,限期交割;

削爵一级,由东海侯降为东海伯,罚俸一年;

汴州清丈事宜,即日起移交户部专理,陈璘专心军务,不得再预民政。

念其从龙之功,镇守东陲劳苦,仍留镇东将军原职,督青、徐诸军事如故。钦此。”

陈璘特被召回京,跪接圣旨,脸上堆着诚惶诚恐的感激,额头重重叩地:“臣,领旨谢恩!陛下宽仁,臣……臣万死难报!”

厉寰点头。

殿内一片寂静。

太原王氏的老臣王衍,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轻轻擦了擦额角。

他没有说话。可他身边那几个年轻的寒门官员,都看见了那个动作。

王衍紧张的时候才会擦汗。

一直低着头的郑裕终于开口了。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

“陛下圣明。陈将军清丈田亩,本是善政,只是下面人办事不谨,侵及士族旧产。如今陛下明察秋毫,臣等……感佩于心。”

郑裕收回目光,又补了一句:“崔中丞秉公核验,明辨是非,臣亦当谢过。”

崔珩闻言侧过头,对着郑裕的方向,点了点头——

郑裕退回班列。

裘琅身边的一个心腹,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气说:“郑裕这话,是在撇清自己呢。”

裘琅没看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少说话。”

心腹立刻闭嘴。

可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看向陈璘。

陈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从谢完恩到现在,都像入定一般。

郑裕说完话,退回班列。

朝堂上又安静了。

厉寰却忽然笑了。在这死寂的殿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好。”他说,“退朝。”

他站起来,转身往后殿走。

脚步声远去。

百官鱼贯而出。

走出殿门的时候,郑裕和王衍对上眼神,并肩走了一段。

“成了。”

“地要回来了。”

“人没死。”

“往后……”

“往后再说。”

午后的日光落在宫道上,刺眼得很。

陈璘走到廊下,他的心腹凑上来,压低声音问:

“将军,这……削爵罚俸,民政也交了,陛下这是……”

陈璘没应,只是闷头走出宫门。

“你不懂,陛下这是在保我。”

心腹一愣。

“郑氏王氏联名弹劾,宗室附议,朝堂上那股火,够烧死十个陈璘了。”陈璘慢慢道,“可陛下只让我退还田地,削一级爵位,罚一年俸——军权没动,地盘没动。你说是罚我,还是保我?”

心腹想了想,眼睛亮了:“将军的意思是……”

“意思是,”陈璘转过身,日光白晃晃的,“从今往后,我就是陛下的人了。不是从龙功臣,是被陛下保下来的陈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