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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风平浪静

同日,司马亮跑来司马喻府上请功。

“叔父,咱们这次可是成了!”

司马喻看他一眼,叹了口气,说了一句:

“成了?谁成了??”

司马亮一愣。

司马喻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你以为是咱们扳倒了陈璘?”

司马亮:“那不然呢?”

司马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向窗外,洛阳的暮色正一寸一寸沉下去。

许久,他才低低说了一句:

“陈璘没倒,只是疼了一下。咱们不过是给人递了把刀。现如今,郑氏、王氏得罪了陈璘。刀递完了,就没咱们什么事了。”

司马亮还想再问,他已摆了摆手。

——

西边,蜀地。

赵虔看完邸报,把纸往案上一摔,冷笑出声。

“好一个念其从龙之功!”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老子也是从龙功臣,老子在蜀地喝风吃土,他陈璘在汴州吃香喝辣,占了士族的田,就罚一年俸?削一级爵?哈哈,好!真好!”

心腹小心翼翼:“将军,那咱们……”

“咱们?”赵虔横他一眼,“咱们继续喝风吃土。等哪天陛下想起来,也给咱们念其从龙之功一回。”

他把邸报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苗腾起,映得他脸上的横肉明灭不定。

——

司马亮从司马喻府上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马车等在门口,车夫掀开帘子,他却没有上去。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脚往外走。

车夫愣了一下:“王爷?”

“你先回去。”司马亮头也不回,“我走走。”

他沿着洛水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飕飕的。岸边有几株垂柳,枝条软软地垂着,在风里晃来晃去。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他脑子里反复响着司马喻那句话——

“成了?谁成了?”

是啊。谁成了?

崔珩什么都没做,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赢了。

他们呢?

他们宗室,忙前忙后,串联密会,朝堂发难——到头来,不过是在台子上蹦跶了一圈。

司马喻是东海王,厉寰登基后第一个被打压的宗室。他告病躲了几个月才敢出来,想来在厉寰面前——宗室什么都不是。

他停下脚步,站在岸边,看着黑沉沉的洛水。水流不急,缓缓地往东淌,月光碎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像撕碎了的纸。

可碎纸飘走了,不甘心没飘走。

他站在岸边,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柳梢头移到头顶,久到夜风吹得他手脚发凉。他忽然想起司马喻那句话:“陈璘没倒,只是疼了一下。咱们不过是给人递了把刀。”

递刀。

这两个字转得他心烦。

——

厉寰办了场诗词公宴。

说是公宴,其实就是他想显摆。

天下初定,该让那些名士看看——新朝也是有文气的。于是大手一挥,把洛阳城里能请的文人都请了,在御苑的流芳殿摆下几十张案几,丝竹管弦,美酒佳肴,热热闹闹地开了场。

端贵嫔也在。

她本来不想来。这种场合,无非是些人吟些陈词滥调,互相吹捧几句,无趣得很。可厉寰亲自下的旨,她不来,就是抗旨。她只好来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盏茶,一盘果子,一副“别理我”的姿态。

厉寰坐在主位,满面红光,正跟几个老名士谈诗论文。他其实不太懂诗,但他会听。听几句,点点头,说“妙”,再听几句,又点点头,说“妙极”。那几个老名士受宠若惊,吟得更起劲了。

端贵嫔低着头,自顾自地喝茶。茶是今年新贡的,清冽甘醇,比那些诗有意思多了。

她喝完一盏,旁边的宫女又给她续上一盏。

她又喝完一盏,宫女又续上。

喝到第三盏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无聊。于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素笺,研了点墨,提笔,随手写了两句。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张素笺折起来,塞回袖子里,继续喝茶。

崔珩坐在离她不远处。

他是被厉寰硬拉来的。

于是来了,就静静坐那儿。

他听那些老名士吟诗,一首接一首。有的写春花秋月,有的写壮志凌云,有的写归隐田园。都工整,都规矩,都——没意思。

他听着听着,有点走神。

然后他看见端贵嫔低头写了两句,又折起来塞回袖子。

然后她嘴角忽弯了下,似有若无。

崔珩心头微动,竟生了几分好奇。

宴到中途,厉寰起身去更衣。

他喝多了……

端贵嫔不知怎么的,一直给他倒茶。他喝一盏,她倒一盏;他再喝一盏,她又倒一盏。他本来不想喝,可她倒得那么自然,那么从容,他也不好拒绝。喝到后来,肚子胀得受不了,只好起身。

“朕去去就来。”他说。

端贵嫔点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厉寰走了。

端贵嫔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又弯了一下。

崔珩忽然站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没来由地……他走到端贵嫔面前。

端贵嫔抬起头,看着他。

崔珩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方才那两句,娘娘可否让臣一观?”

端贵嫔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过来。他们坐了一整晚,谁也没理谁,井水不犯河水是应该的。

而且他是崔珩。

她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点。

“崔大人。”她开口,声音平平的,“不过是随手写的东西,不值一看。”

她把那张素笺往袖子里又塞了塞。

崔珩的手,在袖边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端贵嫔等了一会儿。他没走。

她忽然有点不耐烦。

这人怎么回事?她说了“不值一看”,他还站在这儿?什么意思?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素笺,往他面前一递。

“看吧。”她说,语气淡淡的,“看完就回去坐好。”

崔珩接过,展开。

笺上只有两行字:

“月满西楼时,独倚栏干无人识。风起青萍末,吹皱一池春水。”

他愣住了。

那两行字,端端正正,笔笔妥帖,可字里行间,偏藏着一层说不清的意。非关笔法,无关辞章,是孤身立于此间,世人皆不识我,浅浅自哂的孤清。又如风过涟漪,故而漫不经心。

我在此,亦可不在此,无人可执,亦无人可留。

他忽然想起自己。

端贵嫔看着他。

看着他握着那张素笺的手收紧。想说话又遮着掩着。

她又觉得有点烦。

“看完了?”她问。

崔珩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竟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望尽天涯……又遥遥不知归处。

“娘娘,”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这两句,写得真好。”

端贵嫔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原以为他不过会虚与委蛇,随口奉承,道一声“娘娘才情绝世”罢了。

可他没有。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珩把那张素笺折好,双手递还给她。

“臣唐突了。”他说,“打扰娘娘清净。”

他退后一步,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端贵嫔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那道背影走得很稳,不疾不徐,走到案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依旧是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端贵嫔把那张素笺塞回袖子里,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放凉了真难喝。

但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竟…是个……与她几分相似之人。

也仅只是几分相似罢了。

她还是觉得烦。于是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崔珩的方向。

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厉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来人,换盏热的。”他说。

宫女上来,把凉茶撤走,换了盏热的。

厉寰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烫得他龇牙咧嘴。

——

宴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崔珩走出流芳殿,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他想起那两句诗。

“月满西楼时,独倚栏干无人识。”

忽尔欲笑,却不知笑意何来。只觉今夜,竟遇一人,与他本是同类。既非是可亲近之人,纵如此,也足矣。

他走回灵台殿。

——

秦安躬身立在御案下首,额角沁着细汗。

“陛下,臣午后察核机要房存档,发现……发现前日议定的新部署,调阅记录有异。那卷文书,昨日未归库。臣使人暗中查访,至今下落不明。”

厉寰靠在御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出鞘的短匕,刃光在他幽深的眸子里跳动。他没有抬眼,只淡淡问了一句:

“多少人经手?”

“中书省掌稿二人,机要房录事三人,传送侍中二人……还有,今日临时抽调来帮忙记录的一位小黄门,共八人。”

“八人。”厉寰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得让人脊背发凉,“朕的文书,就这么容易被人递出宫去?”

秦安跪伏在地,不敢接话。

殿外传来隐约的惨叫声——那是已经拖出去详加审问的两名书吏。声音尖锐,又戛然而止。

厉寰慢慢坐直,匕首的尖端在金砖地上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传。”他说,“今日经手之人,一个不许少。查不出内奸,便都不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