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慕蓬瀛远,唯瞻旧侣飞”——不慕仙境,只仰望旧日同伴的身影。
“云泥虽有隔,此意终难违”——纵然云泥有别,此心终究难以违背。
这“旧侣”、“故行晖”所指,绝非君王。
她抬眼看向李贵人。李贵人正垂眸拨弄着茶盏中的叶梗,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静谧,耳根却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沈兮坐在一旁,捧着自己的茶盏,目光只落在茶汤上。
原来如此。
端贵嫔把素笺轻轻放回案上,语气平和:“妹妹笔下的孤雁,情意深挚。只是这所谓云泥之隔、金风刃之喻,略显萧瑟了。雁行虽远,光影相随。既是‘瞻’与‘向’,心中自有晖光,未必尽是凄寒。”
李贵人抬眸,眼中有一丝感激的波澜轻轻漾开。“姐姐解得通透。”她低声道,将素笺小心收回袖中。
两人不再谈诗,转而说起近日宫中琐事。
“昨儿陛下又来了?”李贵人问。
端贵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动作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来了。”她说,“这次可坐了一柱香。”
“陛下可真是好兴致”
“嗯。”端贵嫔放下茶盏,拈起一块点心,“他若问什么,我便答不知。若想听琴,我便弹最慢的曲子。若想喝茶,我便上最淡的茶。”
李贵人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端贵嫔一本正经地说:“妹妹别笑。这可是我琢磨出来的门道。不能赶,不能冷,得让他自己觉得没意思,自己走。”
李贵人用袖子挡住脸,笑得浑身发颤。
“姐姐……您这也太……”
“太什么?”端贵嫔自己也笑了。
两人笑了一阵,又说起别的。
“对了,”端贵嫔忽然转过头问。“沈女史,你那本《水经注》看完了吗?”
沈兮抬眼:“还差些。”
“不急。”端贵嫔摆摆手,“慢慢看。反正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
她顿了顿,又看向李贵人:“妹妹的字,什么时候也让我临摹临摹?听说你那一手《灵飞经》,连尚宫局的人都想求。”
李贵人微微一笑:“姐姐若不嫌,随时来取。”
“那我可不客气了。”端贵嫔笑道,“改日让沈女史帮我带回来。”
沈兮低声应了句:“下官遵命。”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说说宫里的琐事,说说新进的料子,说说哪处的花开得好。
窗外,海棠花瓣还在落。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没什么要紧的事。
可就这样坐着,喝着茶,说着闲话。
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沈兮正在整理一批待呈的文书,一叠崭新的奏疏格式稿被夹在其中——格式工整,留白得当,抬头“臣某谨奏”几字用小楷写好,只待人填名。
她看了一眼前来取文书的宫女——是郑妃身边的锦儿。
“郑夫人要的?”她随口问。
锦儿点点头:“夫人说,近来有些事要上奏,先要个格式看看。”
沈兮没再多问,只把那叠格式稿连同其他文书一并递过去。
锦儿接过,转身离去。
沈兮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三月初三,王氏、郑氏联名上疏,正式弹劾陈璘。
奏疏格式工整,引述清晰,证据确凿。连平日对这些“士族抱团”颇有微词的寒门官员,看完都无话可说——因为人家写的,全是事实。
厉寰看完奏疏,沉默良久。
然后他对身边的秦安说了一句话:
“这奏疏,谁写的?”
秦安一怔:“是王氏郑氏联名……”
“朕问的是,谁起的稿。”
秦安答不上来。
厉寰没有再问。只是把奏疏放在案头,与司马喻朝堂上那番话、与郑妃那两份清单、与崔珩“三日内呈上核查结果”的承诺,放在一起。
……
春深欲尽,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瓣铺了满地。风一过,便有簌簌的花雨落下来,沾在衣襟上,落在发间,像一场无声的雪。
厉寰今日难得有闲,拉着崔珩出来走走。说是“走走”,其实是他单方面攥着崔珩的手腕不放,一路走一路说些有的没的——昨日朝上谁又上折子弹劾谁了,户部那帮人算账又算错了,裘琅最近老实了不少……
崔珩由着他,不接话,也不挣开。
他只是慢慢地走,目光落在那些落花上,偶尔抬眼看看天。
厉寰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哥哥,”他问,“你听我说话了吗?”
崔珩看他一眼。像什么都没说。
厉寰却笑了。他凑过去,想亲他——
崔珩偏头躲开。
厉寰亲了个空,也不恼,只是笑着又攥紧了他的手腕。
“走吧,”他说,“前面有棵海棠开得特别好,我让人在那儿摆了茶案,咱们去坐坐。”
崔珩没说话,被他拉着往前走。
就在这时——
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端贵嫔。
她本是来御花园采些海棠花瓣,说是要做香囊。身边只跟了一个贴身宫女,主仆俩正低着头,沿着小径慢慢走,边走边挑那开得最好的花。
然后她一抬头——
愣住了。
三步之外,陛下正攥着一个人的手腕,那人穿着一身素青襕衫,
面如霜绡,几近透明,
莹然无一丝血色。
崔珩。
脑子里“嗡”的一声……端贵嫔的脚步顿了顿。
只是一瞬。
随即,她垂下眼,后退一步,侧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臣妾见过陛下。”
厉寰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端贵嫔。下意识地,他松开了攥着崔珩的手——但随即又觉得不对,重新攥住。
厉寰清了清嗓子。
“端贵嫔,”他开口,声音尽量平稳,“你怎么在这儿?”
端贵嫔垂眸,声音柔婉:“回陛下,妾来采些海棠花瓣,想做几个香囊。”
“哦。”厉寰点点头。
沉默。
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地落下来。
端贵嫔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那里落了几片花瓣,粉白色的,沾着一点泥土。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花瓣。
一片,两片,三片。
厉寰没有开口让她退下。
她继续数。
四片,五片,六片。
就在这时,崔珩忽然开口了。
“端贵嫔。”
崔珩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却似乎能穿透一切。
端贵嫔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转向崔珩,微微欠身。
“令尊近来可安好?”
“劳崔大人挂念。”她欠欠身,“家父在清河郡,身子还算硬朗。前些日子来信说,今年园子里的杏花开得极好,还说要酿几坛杏酒,等熟了,给陛下送来尝尝。”
她说着,转向厉寰,又行了一礼。
厉寰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端贵嫔说完,又转向崔珩,神色坦然。
崔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
“那便好。”他说。
风吹过,又有几片花瓣落下来。
端贵嫔垂眸站着,等厉寰开口。
厉寰却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端贵嫔,又看看崔珩,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端贵嫔,”他说,“你父亲在清河郡,倒是会享福。”
端贵嫔垂眸:“家父闲散惯了,让陛下见笑。”
厉寰摆摆手。
“见笑什么?”他说,“种花酿酒,养鸡耕地,朕倒觉得挺好。”
他顿了顿,忽然转向崔珩,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哥哥,你说是不是?”
崔珩看他一眼,没说话。
厉寰也不在意,又转向端贵嫔。
“什么时候你父亲寄点瓜果来,”他说,“也给朕尝尝。”
端贵嫔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恭谨。
“妾遵旨。”
厉寰点点头。
“去吧。”他说,“不是要采花吗?别耽误了。”
端贵嫔行礼,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
“妾……告退。”
端贵嫔转身就走。
脚步匆匆,裙角带起几片花瓣,很快就消失在花树后面。
清河郡,司马影正在王府后园赏花。
这是他从洛阳带回清河的第二十个春天。园中那株老梅是他亲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盖。他负手立于树下,看残梅簌簌落在青石小径上,神情闲淡得近乎疏懒。
“王爷。”长史趋步而来,躬身低语,“洛阳来人了。”
司马影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是汝南王府的世子司马亮,遣了亲信门客,携密信求见。”
司马影美滋滋捻着梅枝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他松开手,转身往回走。
“请到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