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寰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崔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应该要子嗣。”他说。
厉寰忽然俯身,双手撑在崔珩两侧,把他困在榻上和自己之间。他真的很想冲进那双眸里,把那层平静撕碎,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我不。”他说。
崔珩微微皱眉。
“哥哥,你是想让我死吗?”
他猛地低头,去吻他。
崔珩抬手,挡住了他的嘴。
厉寰的吻落在他的手背上。
“陛下,”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不能这样。”
厉寰拉开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崔珩别过头。
“你走吧。”他说。
厉寰没动。
“走。”
厉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松开握着崔珩的手。
站起身。
窗外,那棵刚栽的辛夷在风里轻轻晃动,枝头的嫩芽颤了颤。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厉寰才慢慢转身,一步一步,消失在晨雾里。
那两个小内监对视一眼,谁也没敢说话。
……
午后,郑夫人宫中,暖阁里燃着淡淡的白芷香。她正对着铜镜卸下钗环,准备小憩片刻,贴身宫女锦儿捧着一叠文书进来——是掖庭局每月例行的“宫外用度核销册”,需各宫主位签字用印。
郑夫人随手翻开,准备像往常一样翻到最后一页画押了事。
翻到第三页时,她的手顿住了。
那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素笺,纸质粗糙,明显不是宫中之物。她皱眉抽出,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密密麻麻,像账册又不像账册:
“汴州陈氏军府,元康五年秋清丈:
荥阳郑氏永业田,计四十七顷三十二亩。标注为无主荒地,全数充公。
内:郑氏长房祭田十二顷,二房祖产八顷,三房……
汴州·丙午·三二七至三七九
原契存于郑氏荥阳老宅,元康三年战乱时遗失。
清丈日期:元康五年九月十七至廿三日。”
郑夫人的手微微发抖。
四十七顷。那是她祖父留下的祭田,是她父亲在世时反复念叨的郑氏根本。她以为那些田早在战乱中丢了、毁了、被人占了——她没想到,它们被陈璘的人,一亩一亩,用“无主”二字,干干净净地吞了。
“锦儿,”她声音压得极低,“这东西哪来的?”
锦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奴婢……奴婢不知。掖庭局送来的核销册,奴婢原封不动捧来的。”
郑夫人沉默片刻。
“核销册先放这儿。你出去,就说我乏了,晚些再签。”
锦儿退出。
郑夫人独自坐在暖阁里,把那页素笺反复看了三遍。纸边裁得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边角。字迹端正,是那种常年写账册的人的手笔——有人故意把底册抄了一份,塞给她看。
……
洛阳南市,一处不起眼的茶肆。
两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正就着两碗浊酒吹牛。
“听说了没?新皇登基这么久了,后宫一个孩子都没怀上。”
“那有什么稀奇?宫里那些娘子,谁知道是不是摆设?”
“你懂个屁。我表兄在禁军当差,他说陛下从来不去后宫,倒是一个月往兰渚别院跑七八趟。”
“兰渚别院?那什么地方?”
“听说是养着一个人,姓崔的,以前是……”
声音压低,变成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那表兄亲眼见过,陛下大半夜的,一个人站在别院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就是不进去。”
“站着干什么?”
“不知道。就站着。你说这叫什么事?”
两人对视一眼,嘿嘿笑起来。
“断袖呗。”
“龙阳呗。”
“难怪后宫没动静。”
隔着一道竹帘,有人正竖起耳朵,一字不落地记下这些话。听完后扔下几个铜板,转身就走。
三日后,洛阳城里,从茶馆到酒肆,从脚夫到小贩,到处都在传——
“新皇有个男的。”
“姓崔,以前是世家的。”
“陛下天天往他那儿跑,后宫娘子们都是摆设。”
司马喻坐在府中书房,听完门客禀报,满意地点了点头。
“继续放。放得越热闹越好。”
……
二月初九,厉寰翻了郑夫人的牌子。
郑夫人早早沐浴更衣,换上最得体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在妆奁最底层,压着那张素笺——她已看过无数遍,每个字都能背出来。
厉寰来时,她正端坐于案前,面前摆着一卷《列女传》,手边放着一杯温好的茶。
“陛下驾到——”
她起身行礼,姿态恭谨。
厉寰摆摆手,在主位坐下。他的目光掠过她,落在案上那卷《列女传》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是何意味。
“夫人好兴致。”
“妾闲来无事,翻翻旧书罢了。”郑夫人亲手奉茶,动作轻柔,“陛下今日辛苦了。”
厉寰接过茶,没喝,只是端着。
郑夫人察言观色,知道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比上回那副“坐半盏茶就走”的疏离模样,好多了。
她斟酌着开口。
“妾前些日子,与家中有些书信往来。”
“嗯?”
“家中叔父来信,说……汴州那边,有些麻烦。”
厉寰抬眼,看向她。
郑夫人垂着眼,声音更轻了,像是不敢多说,又像是不吐不快。
“说是陈将军在那边清丈田地,占了……占了郑氏的一些祖产。臣妾本不该过问朝事,只是叔父信里说得凄切,妾……”
她没说下去,只是低下头。
厉寰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茶杯,
“朕知道了。”
这次厉寰呆了一盏茶的时间。
……
熏笼里银骨炭烧得正旺,驱散了秋日第一缕寒气,却驱不散阁中凝滞的沉重。厉寰刚批完一叠奏章,朱笔丢在砚台边,指尖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色朱砂。他靠向龙椅,阖眼按着眉心,眉宇间是连日议政后的倦色与挥之不去的躁郁。
裘琅垂手立在御案三步外,例行禀报着宫外市井与朝野下层的风声动向。这是厉寰定的规矩,他要知道虫蚁们在说什么。
“……此外,”裘琅顿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坊间近日,有些关于陛下的……无稽流言。”
“说。”厉寰未睁眼,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
“是。市井愚民,酒肆闲汉间,窃窃私语,言道……言道陛下不近女色,中宫虚位,是因为……是因为……”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大逆不道的话用最干巴的语气吐出来,“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并……并牵涉崔公子。”
暖阁内霎时静极。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厉寰按在眉心的手,停了下来。
然后,裘琅看到了他此生难以理解、也绝不敢深想的一幕——
御座之上,那位以暴戾阴鸷著称的年轻帝王,紧闭的眼睫之下,唇角竟然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还有一丝……近乎甜蜜的阴郁。
笑意太短,
短得让躬身低头的裘琅以为是烛光晃动下的错觉。
随即,厉寰放下了手。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幽黑平静,不见丝毫波澜。
“源头。”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已着人暗查,”裘琅心头一凛,忙道,“流言最初似从平康坊几家胡商酒肆传出,但背后……隐约有东海王门客行走的痕迹。
“东海王啊……”厉寰低声重复,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点残留的朱砂在木纹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印子。“一把年纪,心却不静。”
他忽然又问,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忽:“他……近日咳得可还厉害?”
裘琅被这突兀的转折问得一怔,连忙收敛心神:“回陛下,太医日日前去为崔公子请脉,药都按时用了。”
“嗯。”厉寰又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倦怠而莫测的神情。他沉默了片刻,淡淡吩咐:
“流言不必刻意弹压。越压,虫蚁们说得越欢。”他顿了顿,“去告诉东海王,他府上长史之子在洛阳令衙门的差事,朕看了,觉得不甚妥当,明日便不用去了。另外……”
他目光扫过裘琅:“宫里近来风气也有些懈怠。传朕旨意,凡私下妄言崔珩者,无论宫女宦官,一经查实,舌拔之,逐出宫墙,亲属连坐。让大家都……静静心。”
“是!”裘琅背后渗出冷汗,躬身应道。
他缓步走出,径自背对宫门……摩挲着手心。
二月十九,桂花香依旧浓得化不开。厉寰坐下不到半盏茶,已觉烦闷。端贵嫔依旧恭谨,依旧得体,依旧像一尊描画精良的瓷器。
他敷衍了几句宫务,起身就走。
走出殿门时,他深吸一口冷空气,仿佛要把那甜腻的香气从体内赶出去。
二月二十,他去了李贵人宫中。李贵人话少,举止安静,倒是比端贵嫔那里舒服些。可也仅此而已。
厉寰来回走了两圈便离开了。
这一来二去的,厉寰只觉得自己是在点卯,这里坐一盏茶,那里坐半盏茶,直到——
这日酒至半酣,宫里安排助兴的伶人班子也让他兴味阑珊。
班主忙不迭推出新调教出的一个少年——柳玥。
甫一出场,满座便有低低的抽气声。
那侧影轮廓,那垂眸时一段苍白的脖颈,竟与多年前的崔珩,有四五分朦胧的相似。
尤其在摇曳宫灯与薄薄脂粉的修饰下,那点相似被放大成一种心惊肉跳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