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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读女戒

一出《洛神赋》,笙箫旖旎,水袖翩跹。少年所舞的宓妃身段纤柔,眼波流转间似有万种情愁,尤其那俯身探水、回眸凝睇的片刻,真如曹子建笔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一曲终了,满座王公皆醉,唯御座上的厉寰,指尖闲闲敲着玉杯,目光自上到下停留了片刻,似笑非笑。

“那舞伶,叫什么名字?”他随口问裘琅。

裘琅躬身,眼底掠过一丝得色,声音却恭谨:“回陛下,是清音阁新来的柳玥,吴地人,原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尤擅歌舞与……解语。”末二字,他吐得极轻,意韵深长。

这柳玥,正是他费心搜求、精心调训之人,借着此番宫宴,特意送到厉寰眼前。出身微贱、无依无靠,偏偏容貌倾城,乃是最易操控的棋子,亦是窥伺帝心、暗递私语的绝佳人选。

厉寰执杯的手顿住了。他眯起眼,看了许久,忽然低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过来。”

柳玥战战兢兢上前,跪伏在御座前。他能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刃,刮过他的皮相,试图剔出内里。他不懂这目光的深意,只本能地感到恐惧,以及……一丝被这天下至尊凝视的、受宠若惊的眩晕。

“抬头。”厉寰命令。

柳玥依言抬首,灯光落眸,清澈见底,带着伶人独有的、不谙世事的懵懂与讨好。

这眼神与崔珩深潭般的目光判若云泥,却奇异地取悦了厉寰。

不过是个徒有其表、内里空茫的赝品,何其安稳,又何其适合,用来亵玩那份求而不得的痴念。

“赏。”

厉寰淡淡一语,目光早已从他身上移开,轻慢得如同赏玩一件堪堪入眼的小物。

柳玥被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从教坊司偏门抬进宫。身上还穿着最后一出戏的褶子,水袖上金线绣的蝶翼沾了灰。轿帘掀开,他抬眼,先看见的不是朱墙碧瓦,而是裘琅那张总是噙着三分笑、笑意却从不达眼底的脸。

“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的戏台了。”裘琅的声音不高,语调滑腻,却字字清晰,“台上的角儿是陛下。你呢,只管做好你的本分——演一个知情识趣、能解圣心忧烦的妙人。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自有人提点你。

留心着,陛下喜欢什么,厌恶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回来告诉我”。

柳玥垂首。他十岁登台,在权贵宴席间周旋了整整八年,太懂留心有何意。

代价是裘琅许他的——锦衣玉食,不必再被当作玩物随意转赠,甚至……或许能挣个正经名分。

……

过了两日,厉寰又喝醉了。

不是微醺,是烂醉。内侍们扶他回寝殿时,他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也听不清。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指着跟在后面、正巧来送醒酒汤的柳玥,迷迷糊糊地开口:

“你……过来。”

柳玥愣住。

厉寰眯着眼看他,

“把他,”厉寰对身边的内侍挥了挥手,“裹起来,扔朕床上。”

内侍们面面相觑。

“没听见?”厉寰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蛮横,“裹起来!扔床上!”

柳玥被一床锦被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抬进了紫宸殿。

殿内烛火昏暗。厉寰歪在榻上,手里还握着一壶酒,看见柳玥被放在榻边,便挥退了所有人。

门合上。殿内只剩他们两个。

厉寰慢慢坐起来,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下颌,没入领口。他忽地朝前伸手——

那只手从他脸颊滑到下颌,捏住了他的脸。

柳玥一怔。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出厉寰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你知道朕要的是什么吗?”

柳玥一颤,还没说出话——

只闻“咚”的一声闷响,

厉寰把手里的酒壶往地上一扔——酒壶滚了两圈,酒液洒了一地。

柳玥愣住。

他再低头一看——厉寰趴在他旁边,脸埋在枕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柳玥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过头,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睡着了,那样子一点也不像帝王。

脸上还挂着泪痕,紧皱着眉,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他旁边。

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他慢慢伸出手,想替他擦掉脸上的泪痕。

却忽然想起娘亲说过的话。

“阿玥,别喜欢上那些权贵。他们不会真心待你。”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时,厉寰睁开了眼。

头痛欲裂,下意识想翻身,却发现身子动不了。

低头一看——

愣住了。

他躺在一个陌生的肩膀上。身边是一个半裸的人,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

完了。

他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

衣裳倒是整洁。

抬起手狠狠揉了一把脸。

他想起昨夜的事了。

喝酒。让人把柳玥裹好扔床上。摸他的脸。问他话。然后——

然后他哭了。

厉寰的脸黑了一瞬。

……郑夫人刚梳洗完毕,正在窗前发呆。昨夜陛下翻了牌子,可等到半夜也没来。她让锦儿去打听,回说陛下在紫宸殿喝酒,谁也没见。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让传早膳,就听见门外一阵骚动。

“陛下驾到——”

郑夫人愣了下,连忙起身迎驾。

厉寰进来时,衣裳还是昨夜那身,皱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他往榻上一坐,也不说话,脸色说不清是烦躁还是什么。

郑夫人亲手奉茶,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昨夜……歇得可好?”

厉寰看她一眼,没接茶。

他拿起旁边案上那卷《女诫》,翻开,盯着看。

夫妇之好,终身不离。房室周旋,遂生媟黩。媟黩既生,语言过矣。

厉寰烦躁地翻了一页。

……恩义俱废,夫妇离矣。

郑夫人站在一旁,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陛下今日这模样,分明是有心事。衣裳没换,头发没梳,一大早就跑她这儿来——这不就是送上门的好机会吗?

她轻声开口:“陛下,妾前些日子与家中通信,叔父又提了汴州那边的事……”

厉寰翻着书,没吭声。

侮夫不节,谴呵从之

郑夫人壮着胆子继续说:“郑氏的田产,至今还未完全归还。妾不敢干政,只是……”

厉寰翻了一页。

“只是什么?”

忿怒不止,楚挞从之

哥哥知道了要打他!

郑夫人心一横,道:“只是妾听闻,陈将军在汴州设卡抽税,连商路都拦。那税……可是朝廷的税啊。”

厉寰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

郑夫人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厉寰把书合上,猛地起身。

“知道了。”他说。

厉寰匆匆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卷《女诫》。

……

崔珩听到那些话时,正站在假山后头。

春日的日光薄薄地洒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本是想出来走走,太医说总闷在屋里不好。结果刚转过假山,就听见廊下那几个洒扫的宫女叽叽喳喳。

“听说了吗?陛下这几日可勤快了,连着翻了牌子呢!”

“可不是!昨儿才从郑夫人那儿出来,今儿又去端贵嫔那边坐了好一会儿。听说晚膳还要去李贵人宫里用——”

“李贵人?那明日岂不是轮到徐美人了?这都第几日了?”

“我数着呢。端贵嫔、郑夫人、李贵人、徐美人……一个接一个,日日不断,陛下这回可真是雨露均沾啊。”

“那自然是该的。陛下登基也有一阵子了,后宫空虚怎么行?总得开枝散叶才是。”

“哎……我还听说,陛下在那事儿上……挺厉害的。”

“你怎么知道?”

“我表姐在郑夫人宫里当差,说每次陛下走后,夫人都要歇半天。”

“那陛下岂不是……龙精虎猛?”

“嘘!”

笑声压低了,变成窸窸窣窣的窃语。

廊下很快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竹叶的簌簌声。

崔珩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完了。

然后转身,慢慢走回正殿。

脚步依旧平稳,只是比来时,更慢了些。

———

新晋的徐美人跪在御前,云鬓微乱,脸颊泛着红晕。她终于得了这次单独觐见的机会——若她能率先诞下皇嗣,前途不可限量。

“陛下,”声音娇柔,依着嬷嬷的教导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

“妾......臣妾仰慕天颜,愿......愿为陛下延绵子嗣,以固国本......”

御座之上,厉寰单手支颐,未戴冠冕。他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徐美人低垂的脖颈上,那截肌肤在宫灯下莹白如玉。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哦?想为朕延绵子嗣?”

“是......妾万死不辞。”徐美人心头一跳,伏得更低。

“好。”厉寰忽然笑了,

“让朕看看。”

徐美人一怔,不解地抬头。

“看看,”厉寰重复,手指随意地指向侧阁中央那片被夜明珠辉照得格外清冷光洁的金砖地,“你凭什么,为朕延绵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