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御史台。
崔珩独坐值房,案上摊着汴州送来的清丈卷宗。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指尖上,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却只翻了不过三页。
门外有脚步声停住,随即是叩门声:“崔大人,掖庭局送档。”
崔珩抬眼:“进。”
门开,进来的不是寻常内侍,而是一个身着青色女官服色的年轻女子。沈兮手捧一叠文书,步履沉稳,面容沉静如水。
她将文书放在案上,退后一步,垂眸道:“此乃汴州田产底册副本,掖庭局已核验过印鉴,请大人过目。”
崔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兮也未多言,只静静立着,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公务交接。
窗外有风吹过,拂动案上的纸张。
崔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沈女官,昨日曲水之畔,你走得很快。”
沈兮抬眼,与他对视了一瞬。
“大人记错了。”她轻声说,“下官昨日一直随侍掖庭局主司,未曾赴宴。”
崔珩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是笑意。
“那便是本官记错了。”他垂下眼,将案上那叠汴州底册轻轻推过去一些,“这份档册,有几处需与廷尉府核对。你既掌掖庭档籍,可愿为本官跑一趟廷尉府,请主簿沈观亲自核验?”
沈观。
沈兮没有多问,只屈身接过档册:“下官遵命。”
临转身时,她极轻地、极快地,说了两个字:
“申时。”
然后便退了出去,脚步无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崔珩依旧坐在案前,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影上。
——
申时。廷尉府值房,西侧偏厢。
沈观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汴州底册,手里握着一支笔,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口——那里,一个青色的身影刚刚离去。
门被轻轻叩响。
“进。”他放下笔。
进来的是崔珩。
沈观起身行礼:“下官沈观,见过崔大人。大人遣人送来的档册,下官已核对过半,有些疑问,正要回禀。”
崔珩没有坐。他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背对着沈观,声音很轻:
“廷尉府主簿,秩三百石,掌刑狱文簿。以你的年纪,升得很快。”
沈观垂首:“承蒙上官抬举。”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崔珩开口,换了一个话题:“汴州清丈卷宗里,有一批田产标注充公,底册上却查不到原主籍贯。你可看出什么?”
沈观抬眼,目光沉稳:“下官比对过三年前的黄册,那批田产中,有七成应在荥阳郑氏名下。郑氏在元康二年因涉杨骏案被抄没部分田产,但抄没之数远不及此。陈将军清丈时,将郑氏旁支未涉案的田产也一并充公,又以无主之名报了上来。”
崔珩点点头:“你核对得很细。”
沈观垂眸:“分内之事。”
又是一阵沉默。
崔珩转过身,目光落在沈观脸上。
可沈观被那淡淡目光扫过时,只觉浑身都烫了下。
“你祖籍何处?”崔珩问。
沈观顿了一下:“下官……并州人氏。少时逢乱,父母俱亡,流落至洛阳。”
“并州。”崔珩重复这两个字,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元康二年冬,并州大雪,冻死者数以万计。你那年几岁?”
沈观抬眼,眼中泛起波澜。
“……九岁。”
崔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沈观,目光清冽如故,却仿佛穿透了层层岁月。
良久,他轻声说:
“我见过那样的雪。”
沈观的手,小小地攥紧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大人……元康二年冬,可曾路过洛阳城东,那条通往永宁寺的巷子?”
崔珩的目光顿住了。
沈观看着他那双眼睛,似有一阵看不见的风,扰动着将熄未熄灭的烛。
“那年冬天,”沈观继续说,像在梦呓,“巷口有两个快饿死的孩子。是一个少年蹲下,向他们伸手……”
他顿了顿。
“说……别死。”
崔珩呼吸一滞。
“他把点心塞给他们,然后站起来走了。”沈观看着崔珩,眼眶渐渐红了,“那两个孩子,一个叫阿兮,一个叫阿观。”
“那年我十四。”崔珩接过话,“刚从并州回来,路过那。”
沈观愣住了。
崔珩看着他,目光依旧是淡淡的,却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像隔着很远的光,看不真切。
“我记得。”他说,“小点的那个孩子,浑身发抖的抱着点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观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发颤:
“公子……奴才……奴才等了你十一年。”
崔珩看着跪伏在地上的人。
他抬起手,似乎想落在沈观肩头。可那只手在空中顿了一顿,又收了回去。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起来。”他说。
沈观没有动。
崔珩终是走过去,俯身,轻轻托住沈观的胳膊。
又一滴眼泪。
“你姐姐,”崔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也是来等我的?”
沈观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崔珩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他自己都忘了——
沈观竟记了九年。
“陈璘的案子,你继续核。”崔珩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核完了,写一份条陈,直接送我案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观跪在地上,看着那扇门,眼泪止不住地流。
……
傍晚时分,厉寰来了。
他今日似乎格外高兴,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笑,身后跟了两个内侍,抬着一棵半人高的树。
那树根用粗布包着,裹着厚厚的泥,枝干光秃秃的,只有顶端冒出几粒细小的、嫩绿的芽。
崔珩站在窗前,看着他们把树种在庭院正中,填土,浇水。
厉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崔氏旧宅那棵,”他说,“移过来了。”
崔珩没有说话。
“那年你教我写字,”厉寰的声音低下去,“窗外就是这棵树。你说,辛夷花开的时候,最像雪。”
崔珩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厉寰站在他身侧,也看着那棵树。
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腊月特有的干冷。那棵刚移栽的辛夷在风里轻轻晃动,枝头的嫩芽颤了颤,像在适应这片陌生的土地。
许久,崔珩开口了。
“你费这些心思做什么。”
厉寰转头看他。
崔珩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那棵树上。
“陛下如今是天子,”他的声音淡淡的,“想要什么,一道诏书下去,自然有人送上来。一棵树而已,何须亲自盯着。”
厉寰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里带着点苦涩。
“是啊,朕是天子,”他说,“要什么,有什么。”
他顿了顿。
“可朕要的,诏书下去,从来没有上来过。”
崔珩没有说话。
厉寰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张被夕阳镀上暖色的、依旧没有表情的脸。
“哥哥,”他忽然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崔珩没有回答。
厉寰揣摩着……
他往前凑了一步,站到崔珩面前,挡住了他看向辛夷的目光。
“端贵嫔那,”他低声说,“朕去了三次。每次坐半盏茶的功夫,喝完茶就走。话没说满十句。”
崔珩抬眼看他。
厉寰的眼睛里面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想被看见的焦灼。
“郑夫人那边,朕去过一次。她让女官传话,说想给朕念一段《女诫》。朕听完,走了。”
崔珩依旧看着他。
“李贵人……朕没去。”
崔珩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陛下不必与我说这些。”
“可我想说。”厉寰的声音有些哑,“你……”
崔珩移开目光,又望向那棵辛夷。
“你看着我。”厉寰说。
崔珩没有看他。
“崔珩,”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你看着我。”
崔珩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他想问:你在不在意?
可这话问出来,太蠢了。
他想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可他知道,崔珩不会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他说,声音低下去,“你好好养伤。”
“那棵树,”他转身往外走,“你要是看着碍眼,让人移走便是。”
门开了,又合上。
厉寰可没有回寝殿,他赌气地立在别院门口。
隔着那道半掩的角门,去看院中那棵新栽的辛夷,看廊下那盏昏暗的灯笼,看窗纸上映出的、那道熟悉的剪影。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射之地,他又停下。
又转身。
再停下。
跟在他身后的内侍眼睛都看直了。
一个时辰后。
厉寰终于不走了。
只是抱着胳膊,一动不动地坐在别院外的假山石上,望着那扇门。
风吹过,冷得他一哆嗦——
跟着的内侍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上前:
“陛下,要不……进去?”
厉寰瞪了他一眼。
内侍缩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
门忽然开了。
崔珩披着灰鼠裘,站在门内,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苍白的脸依旧没有表情,只有眼底映着淡淡的烛光。
“进来。”他说。
然后转身,往里走去。
厉寰愣了一瞬。
随即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跟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内侍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殿内,崔珩已经回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厉寰跟进来,站在他面前,到处乱瞟。
“站那做什么?”崔珩没抬头,“坐。”
厉寰坐下。
沉默。
“哥哥,”厉寰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真的不在意?”
崔珩看着他。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厉寰心里发慌。
“厉寰,”崔珩忽然叫他的名字,“我再同你说一次。”
“什么?”
崔珩看着厉寰眼底那抹受伤的神色,忽然有些恍惚。
“你如今是天子了。”
厉寰愣了一瞬。
崔珩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很清晰。
“天子,要有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