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节,厉寰为示君臣同乐,特在御苑曲水畔设宴,三品以上官员及部分有才名的文士皆得列席。崔珩被特旨安置在御座下首最近的水畔,一身素青襕衫,在满座朱紫间显得格格不入。他神色淡静,既随羽觞在潺潺流水中载沉载浮,仿佛周遭喧嚣与他无关。
裘琅早早便注意到了崔珩。他心中雪亮,崔大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远非任何一位重臣可比。
酒过三巡,羽觞恰好停在崔珩面前。按例需赋诗或饮酒。崔珩抬手欲取酒杯,一只保养得宜的手却先一步按住了觞耳。
“中丞公玉体欠安,这冷酒饮多了恐伤脾胃。”裘琅不知何时已含笑立在一旁,他从身后内侍手中接过一个温着的玉壶,斟了半杯温热的醴酪,“裘琅冒昧代劳,为中丞满上此杯。中丞浅酌即可,心意到了便好。”
他动作自然,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近处几位官员听见。
崔珩抬眼,看向裘琅。他虽含笑,却让人感觉那笑意像一层薄冰,底下看不真切。崔珩接过温热的杯子,指尖触及杯壁,确是一片暖意,口中只淡淡道:“有劳裘侍中。”
“中丞公客气。”裘琅顺势就在崔珩身侧的空席跪坐下来,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中丞或对外间之事有所不知。如今朝中,多有小人嫉妒中丞清誉,暗播流言。裘琅不才,蒙陛下信重,日后若听到些不干不净的风声,定当为中丞廓清。中丞若有什么琐碎烦难,也尽可吩咐。”
崔珩听着,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只将杯中醴酪缓缓饮尽。
恰在此时,一名穿着青色低级官服的年轻官员,手持一卷待批的文书,趋步至裘琅身后,躬身低语:“大人,有份急奏,需您过目用印。”
来的正是沈观。彼时,他刚因一笔账目清楚被从司马喻府里临时调至廷尉府协理杂务。
裘琅正说到关键处,被人打断不禁蹙眉,碍于场合,只得接过文书,瞥了瞥,对崔珩笑道:“底下人办事,总是不分轻重缓急,让中丞见笑了。”说罢,便从袖中取出随身小印,准备钤盖。
沈观垂手侍立在一旁,目光低垂,却在裘琅取印、视线离开崔珩的刹那,极快、极轻地抬了一下眼。
与崔珩的目光接触了一瞬。
没有任何言语。在那一瞬间,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又迅速落回地面。
崔珩执杯的手顿了一下。
裘琅已盖好印,将文书递还给沈观,随口吩咐:“下去吧,仔细着点。”
沈观恭顺应诺,双手接过文书,躬身退下。
宴席依旧喧嚣。裘琅重又挂上笑容,待要继续方才的话题。
崔珩却轻轻将空杯置于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抬眼,看向曲水中又一只停下的羽觞,忽然开口,打断了裘琅尚未出口的话:“裘侍中。”
“中丞请讲。”
“怀玙如今一具病躯,居于禁中,不过陛下念旧,予一席安身之地。”崔珩的目光终于从流水转向裘琅,那目光平静,却似能穿透那层殷勤的冰面,
“无功无德,不敢劳侍中挂怀。至于外间流言……”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清者自清。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怀玙,静听天命而已。”
这番话客气至极。既婉拒了裘琅的好意,也划清了界线,更隐隐点出自己的一切皆系于厉寰一念,旁人无需、也不该插手。
裘琅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迅速冷了一层。他识趣地不再纠缠,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躬身告退。
崔珩独自坐于水畔,重新将目光投向流水。脑海中,却清晰回放着方才的一瞬——那小黄门一道沉默却惊心的目光,以及他视线扫过裘琅手腕的细微动作。
警示什么?
警示裘琅此人,心机深沉,其好意远比明刀更险?还是警示那杯温过的酒,或许另有玄机?抑或是……警示这看似热闹的宴席本身,就是一张无形的网?
崔珩不得而知。
深宫本是吃人之地,此间不过步步算计、拖着一身病骨罢了。今日竟头一回,得了一丝从外面来的暖意,不带半分歹意。
他想记住那双眼睛。
虽然这暖意本身,也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
他缓缓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冰冷的酒,一饮而尽。寒意顺喉而下,却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明。
裘琅是看得见的恶犬。
而那个叫沈观的年轻官员……或许,能是一把绝不会被裘琅所掌握的暗刃。
曲水潺潺,羽觞复流。
初春的日光薄薄地洒在庭中,澄晖堂前的梅树已过了盛期,残瓣零落,枝头却冒出几粒细小的嫩绿。风一过,便有若有若无的香,混着泥土初醒的气息,渗进半开的窗棂。
堂内地龙已撤,换作两盆刚生的炭火,温而不燥。
李贵人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着一身家常的月白襦裙,只袖口绣着几枝淡墨色的兰草,发髻梳得简单,簪着一支寻常的银簪——若不细看,倒不似妃嫔,更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
她在等人。
却又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
上元那夜,烟火落尽之后,她脑海里时不时就会浮现那双映着漫天华彩的眼睛。虽只是一瞬,却像那夜最大的那朵烟花,炸开之后,余烬久久不散。
“贵人,”侍女在门外轻声禀报,“史馆沈女史奉诏,前来讲解《列女传》注疏。”
李秀放下书卷,声音很轻:“请进来。你们都退下吧。”
门开了。
沈兮抱着一叠书册,低头走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官服,发髻一丝不落。无声地走到榻前,然后依礼下拜:
“臣沈兮,参见贵人。”
李秀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夜烟火照亮她面容的刹那——她的眼底,分明也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女史请起。”她顿了顿,“坐。”
沈兮在她对面坐下,将书册轻轻搁在案上。案上已摆好了两盏茶,热气袅袅。李嫔亲手斟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沈兮翻开书册,声音恭谨:“贵人前日遣人来说,想读《列女传》中班昭、蔡琰诸篇。臣略备了些注疏,不知从何处讲起?”
李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女史不必拘礼。”她说,“我不是要考你学问。只是想找个人,说说书里那些女子的……命。”
沈兮抬眼。
李秀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梅树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小时候,在流民营里长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时听人讲古,说汉朝有个女子叫蔡文姬,被胡人掳去,生了孩子,后来又被赎回。大人们都说她命苦,可我觉得……”
她顿了顿。
“我觉得她命好。”
沈兮微微一怔。
李秀转过头,看着她。那双依旧沉静如秋水的眸子,却带上了几许怔怔的惆怅。
“世间女子,漂泊一世,最后能有个归宿,不论是好是坏,总算是落了地。”
她又低头转了转自己手中的茶盏。
“我那时是这样想。”
茶水微动,映出她的眉眼。
“女史,”她忽然问,“你叫什么?”
沈兮抬眼看她。
“臣姓沈,单名一个兮字。”
“兮。”李秀轻轻重复这个字,“楚辞里那个兮?”
“是。”
李秀点点头……
讲解开始,起初的问答确是围绕典籍。但李秀的问题并不满足于表面训诂,她总径自循深问——班昭续《汉书》时,心里在想什么?蔡文姬归汉后,写《悲愤诗》,是为国还是为己?
沈兮答得谨慎,却也不藏着自己的见解。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茶已凉了两盏。
讲到蔡文姬“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那几句时,李嫔忽然沉默了。
她由着那棵梅树的影子,在目光里游移。
“女史,”她忽然问,“你说,那个被留下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沈兮怔了一下。
“史书没有记。”她轻声说,“后人只能猜。”
李秀点点头。
“猜不着。”她说,“只有文姬自己知道。”
又是沉默。
沈兮忽然想起上元那夜……
默默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袖口不小心带翻了案角一本不起眼的册子。书页散开,露出里面密密的、娟秀的蝇头小楷——有诗,有文,还有些零散的、记着流民生活的句子。
沈兮脸色微白,俯身去拾。
李秀却先一步伸出手,轻轻按住了那些散落的纸张。
两人的指尖,在那一瞬间相触。
俱是微凉。
说不清是什么的了然。
“女史,”她轻声说,“这是你的?”
沈兮喉间发紧,点了点头。
李秀没有追问。她看着那些娟秀的字迹……片刻后,轻笑了下。
“写得真好。”她说,“比我好。”
沈兮愣住了。
李秀把那些纸张拢好,轻轻放回沈兮手中。她抬起头,只余一种……同途的悲悯。
“我小时候,在流民营里,也想写。”她说,“可没人教。后来能看书了,就拼命看。看多了,反而写不出来了。”
她顿了顿。
“因为你发现,写出来的,永远比不上你经历过的。”
沈兮看着她,不知该怎么作答。
李秀却不再说这个。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初春的风吹进来。
“女史,”她背对着沈兮,声音很轻,“你以为呢?”
沈兮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一步之遥。
“臣……不知道。”
李秀转过头,
“我也不知道。”又顿了顿。
“可我想知道。”
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一下子灌满了屋子。
离开澄晖堂时,沈兮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枝梅。
李秀从窗外的梅树上折下来的,只有两朵半开的花苞,几粒嫩绿的芽。她递给沈兮时,什么也没说,耳朵却微微红了。
沈兮接过,也没说谢。
两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一枝梅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