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轻轻跳动。
窗外的风偶尔吹进来,拂动书页,发出沙沙的轻响。
厉寰看着看着,忽然往前一凑——
崔珩偏头躲开。
亲空了。
厉寰愣了一下,随即又凑过去,这回是往嘴角。
崔珩抬手,挡住了他的脸。
“丢不丢人?”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恼还是什么。
厉寰的脸被他按着,嘴还往前努了努。可惜被那只手按得严严实实,死活够不着。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
崔珩没听清,微微皱眉:“什么?”
厉寰拉下他的手,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我说,哥哥教训的是。那等没人了再亲。”
崔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拿起书,又往厉寰脑袋上拍了一下。
……
立春后第一次常朝,东堂。
天色未亮,百官已在廊下列班。今日虽是常朝,因是开春首会,该有的仪程一样不少。侍中、黄门侍郎早早候在殿门两侧,御史台的官员来回巡视,监察着朝服冠冕有无错漏。
那辆并不起眼的安车停在东堂侧门时,不少人的目光已悄悄投了过去。
那人身形清瘦,下车时动作很慢。晨光落在他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唇色也淡。他下车后微微顿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才站直身子。
崔珩。
这个名字在百官心头滚过。有人想起当年崔氏别业的清谈宴,那个坐在角落里惊动四座的少年;有人想起云龙门之变后,那个闭门不出、为母亲收殓的孝子;有人想起数日前登基大典上,那个跪在御阶前久久不起的素袍身影。
如今他来了,以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的身份,第一次正式参与常朝。
仍是那身素青襕衫,外罩御寒的灰鼠裘——不是不想换官服,是新制的绯袍送去别院时,他看了一眼,便搁在箱底,再未动过。
厉寰知道,没问也没催。今日他只吩咐内侍:“崔大人身子弱,加个手炉。”于是崔珩手中便多了一只錾花铜手炉。
崔珩站在文官班列中段。
他垂着眸,神色淡然,只当周遭的目光是廊柱上的暗影。
汝南王司马伷坐在宗室首位。依旧是将朝服穿戴得一丝不苟。此刻他正温和的看着崔珩,目光甚是关切。
而站在宗室班列稍后的,是告病数月,今日却赶着来上朝的东海王司马喻。
殿内钟鼓声落,百官肃立。
侍中裘琅立于高阶,拖长声音唱道:“外——办——!”
百官按品级排班,跪拜,山呼。
尚书三公郎中出列,跪读立春时令:“立春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乃命太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
立春正是服青之时。
厉寰一身青色衮服端坐御座。
读毕,侍中捧酒赐予读时令者。礼成。
尚书令秦安第一个出列,手捧笏板,声音平稳:“启奏陛下,吏部考功司呈上本年百官考课结果,请陛下御览。另,各州郡刺史、太守任期将满者凡一十三人,需议定接替人选。”
吏部。崔珩静静听着,看秦安将一叠奏疏呈上御案。
厉寰接过,随手翻了翻,批了两个字:“再议。”
接着是户部。尚书翟诩出列,面色凝重:“陛下,元康五年各地钱粮赋税清册已汇总,较之往年,幽、并、冀三州赋税锐减三成有余。边地连年用兵,田土荒芜,流民未复,朝廷支应军费却未减分毫。臣恐……”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厉寰看向他:“恐什么?”
翟诩一咬牙:“恐今岁春夏,青黄不接之时,边地再起流民之患。若无粮赈济,恐酿大祸。”
殿中一静。
厉寰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翟卿所奏,朕已知。流民事宜,朕自有方略。户部先拟一份赈济章程来,三日内呈上。”
翟诩叩首领旨。
兵部尚书出列,呈上镇东将军陈璘的请功奏疏——陈璘在汴州清剿前朝残部,缴获钱粮若干,斩获首级若干,特请朝廷拨付军饷、犒赏三军。
厉寰接过奏疏,扫了一眼,没有批驳,也没有褒奖,只淡淡道:“着户部核实战果,依例议处。”
这话四平八稳,什么态度都没露。
可谁都听得出来,他根本没有追究陈璘的意思。
崔珩静静站在班列中,听着那些奏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陈璘在汴州做了什么。那些消息,半月前便有人递到了他案头——清丈田地、加征租税、设卡抽厘,手段比前朝的贪官更系统,也更狠厉。可厉寰今日的态度,分明是在默许。
默许他手下的爪牙,用这种方式养肥自己。
礼部奏报上巳节筹备事宜,刑部奏报大案复核,工部奏报宫室修缮进度……一桩桩一件件,从官员任免到边关战报,从宗室朝觐到祭祀大典,奏事的人来来去去,御案上的奏疏越堆越高。
崔珩静静听着——
就在这时,东海王司马喻忽然出列。
“陛下,”他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臣前些日子身子不适,久未上朝,心中惶恐。今日初见,有一事不吐不快。”
殿内静了一瞬。
厉寰看向他:“讲。”
司马喻转向崔珩,语气恳切得几乎真诚:“崔大人如今兼领御史中丞,掌纠劾之责。臣闻御史台有言:凡大臣阳奉阴违,以新政为名行盘剥之实者,当如何处置?”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知道,他问的是陈璘。
崔珩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司马喻。
“依《晋律》,监守自盗,赃满三十匹者,弃市。盘剥百姓,以致流离者,按律当削爵、追赃、流徙。御史台若得实据,可上疏弹劾,请旨查办。”
司马喻的笑意深了一分:“那若证据确凿,陛下又当如何?”
满殿寂静。所有人屏住呼吸。
侍中裘琅垂手立于高阶一侧,始终未发一言。他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只有偶尔,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御座,又极快地收回——那是在等。
等什么?
等御座上那个人,给出暗示。
厉寰没有看他。
厉寰只是坐在御座上,冕旒后的目光沉沉落下来,他忽然笑了一下。
“东海王,”他开口,语气十分平和,“你今日精神好了许多。病好了?”
司马喻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多谢陛下挂念,臣已大安。”
“那就好。”厉寰点点头,“既如此,往后常朝,多来听听。有些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珩,又落回司马喻身上,“慢慢就听懂了。”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司马喻也没有再问。他躬身行礼,退回班列。
崔珩依旧站在原地,手炉中的炭火微微跳动,映在他素青的袍角上,像一道极淡的暖色。
崔珩出列跪拜,动作很慢。
“陛下,”他说,“御史台确已收到诉状。臣按例,正待调取汴州清丈卷宗,核验事实。”
很久。
然后厉寰移开视线,看向司马喻:“东海王,你觉得呢?”
司马喻俯首道:“臣以为,崔大人所言极是。事实清楚,人心自服。若事实不清,便是臣今日弹劾,也不过是空口无凭。”
厉寰点点头。
“既如此。陈璘一事,由御史台主理,三司会审。一月之内,朕要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朱紫,最后落回崔珩身上:
“崔卿,好好查。”
崔珩叩首:“臣遵旨。”
奏事毕,厉寰对几桩要务当场下诏:
“吏部所奏十三州刺史人选,先拟候选名单,三日后东堂再议。”
“户部赈济章程,速拟速呈。”
“兵部陈璘请功,依例核实战果,不得虚报。”
“刑部大案复核,三日内呈上详情。”
侍中录旨,黄门侍郎封驳,尚书省领命执行。
“退朝——”
赞礼声响起,百官依次跪拜,退出东堂。
走出殿门时,晨光正好落在崔珩身上。他微微眯了眯眼,脚步顿了一下——左腿的旧伤,站了一个时辰,已经开始发疼。
他慢慢走下台阶。
……
是夜,崔宅。
坐在上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崔林,崔氏远支长辈,官居太常卿,掌宗庙礼仪,虽不及崔珩权重,可却是崔氏如今在朝中官职最高之人。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汝南王司马伷的世子司马亮。
“郑氏、王氏的诉状,已递进去了。”司马亮端起茶盏,语气平缓,“崔珩如今是御史中丞,这状子,绕不开他。”
崔林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孩子……身子熬坏了,心性却愈发沉。我怕他不肯接这烫手山芋。”
“他若不接,郑氏王氏会直接叩阍告御状。”司马亮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崔林,“届时陛下如何自处?袒护陈璘,寒了天下士族的心;处置陈璘,寒了从龙功臣的心。”
崔林捻须不语。
司马亮的声音更低了些:“如今诸王之中,赵王已死,东海王蛰伏,汝南王……家父顶着丞相的虚名,实则手中无权。宗室凋零,正该同气连枝。陈璘这般做派,今日夺的是郑氏的地,明日就敢夺宗室的田。”
崔林抬眼看他。
司马亮微微一笑:“崔公,你我两家,累世姻亲。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只望崔珩那孩子,能看清——谁才是真正该护的。”
厢房内沉默良久。
崔林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