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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送别

“宁太医!不好了!小侯爷他......他......”

十几岁的小太监一路飞奔至太医院,见着宁太医时,气喘吁吁的,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宁远手中拿着一封手书,闻言猛地抬头,满眼惊恐,大步上前抓住小太监衣领,“他怎么了?!”

小太监气还没喘匀,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说话都打着磕巴:“小......小侯爷晕倒了,皇上让您赶紧——”

没等他把话说完,宁远拔腿就跑出了太医院,外头风雪交加,夜色深重,那封手书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如果没有这封手书的话,他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紧张害怕。

手书是宁玉写给他的。

方才宁远清点太医院物品时,发现盛放引梦仙的药柜里不见引梦仙,只见一张绢帛,打开绢帛来看,映入眼帘的是宁玉笔锋劲利的字迹,寥寥数语不过两三行,却让宁远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致吾兄:

二十岁的生辰,长寿面很好吃,我的愿望是哥哥好好活着。

雪天地面湿滑,宁远心慌意乱,一不留神就摔了一跤,他很快便从地上爬起来,六神无主地不停喃喃自语着:“小玉,小玉......”

晚膳时分宁玉来过一趟太医院,说是来看他收拾得怎么样了,不过没待一会宁玉就走了,该就是那个时候他顺走了引梦仙,并把手书放在了药柜里头。

无缘无故怎会说让他好好活着?

血脉相连让宁远感知到宁玉绝对出事了。

等他赶到那堵宫墙下,那里就只剩一盏熄了的灯笼在红梅白雪间随风飘扬摇曳,不见宁玉人影。

宁远连忙跑去长乐宫,却在宫门口被侍卫拦住,“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准入内!”

宁远不管不顾硬要往里闯,可侍卫谨遵圣上旨意说什么都不肯放他进去,论力气论身手,宁远都不敌几名训练有素的侍卫,他就这么被拦在了门外,心底牵挂的人想见不得见,焦急与愤怒充斥胸腔挥散不去,宁远一脚踹上紧闭的宫门,“小玉!”

里头无人应答,愈发忐忑难安的宁远风度尽失,又连踹了数脚,“姓宋的!你把我弟弟怎么了!”

任由宁远在门外如何咆哮怒喊,长乐宫中,宋长风全然置若罔闻。

先前宁玉在雪地里站了太久,他的发顶,肩膀全被雪水濡湿,宋长风似是察觉不到,紧紧把他抱在怀里,脸颊贴在他冰凉的发际,哪怕已经给宁玉把被子盖严实了,宋长风还是捂不热他的身体。

“你看你,那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外面天那么冷,你伤还没好,不能乱跑的,”宋长风亲吻着宁玉的眉眼,“你定是累了,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我们就去江南。”

宋长风双目空洞,再无半分往日飞扬的神采,手里握着那枚玉佩——那枚原本完好无缺,却在宁玉离去之时莫名四分五裂,碎成好几瓣的玉佩。

“我不做皇帝了,”宋长风抬手解下冕旒随手一扔,珠串摔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我们先去江南,等到来年春天,再去看看亓州的桃花......”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宋长风收紧手臂,眼泪无声滑落,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早上和他相拥醒来的人,现在却永远不会睁开眼睛了。

“当初你说要与我一同归隐,我避而不答,今早难得开口让我多陪你一会,我没愿意,你又说要去江南,我直接拒绝了,”宋长风嗓音发哑,细数着自认为的,他对宁玉的不好。

其实就连宁玉在宫墙下问他那是什么地方,他也不记得了。

昔日那些开心甜蜜的回忆,一桩桩一件件,随着宁玉的离去,都变成了一把刺进宋长风心里的利刃,直把他的心脏扎得血肉模糊。

“我还总觉得你不乖,不听话,”宋长风轻柔摩挲着宁玉脸上的疤痕,“你是不是对我特别失望?”

一定是的,不然怎么会选择在这一天离他而去。

“何止失望,你该怨我恨我,是我先背叛舍弃了你,我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我好生可恶......”

宋长风心疼得眼泪直掉,他心疼宁玉即便已经知道了林溪见的存在,却只是一个人默默接受着枕边人不忠的事实,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自始至终没有拆穿责问过他一句。

“我没有资格让你成为我的大将军,我没有资格......”宋长风声音哽咽,他知道这就是宁玉给他的答案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生我的气了,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可你这......这是干什么啊......”

宋长风脸埋在宁玉潮湿的肩窝,再也无法承受怀里这个人与世长辞带来的悲痛,忍耐多时的泪水尽数爆发,他终于恸哭出声。

永失挚爱,那一颗接一颗的泪珠,叫后悔,叫肝肠寸断。

这一辈子的眼泪啊,似乎都于此雪夜流尽了。

宁玉当真是挑了个极为特殊的日子,他的生辰,宋长风的登基之日,满是祝福祈愿,欢声笑语的一天却突然变成了他的祭日,宋长风这下是想忘也忘不掉他了。

宁玉服毒自尽是为了赎罪,而故意选在今天确实是他为了惩罚宋长风。

“我何曾赢过,”宋长风泪如雨下,呜咽不止,“我输了,我彻底输了......”

宋长风也有一个梦,他无比期待能与宁玉一起横刀立马,平定天下,开创一个让四海列国皆甘愿臣服于脚下的盛世王朝,可如今这都成了一场空梦。

宋长风本以为他不问,不逼迫,给宁玉足够的时间,宁玉总能自己想通站到他这边来,但是他没想到宁玉对大越竟是这般忠心。

宁远说的没错,他根本就不了解宁玉,又或者说,他和宁玉虽然互相喜欢,但从未真正懂得过彼此。

宁玉不懂宋长风的无情和心狠,宋长风不懂宁玉的两难与决绝,一个心里装着江山社稷,一个向往自由,单靠爱意支撑,他们注定走不远。

“砰!”

宁远踹开宫门,抽出侍卫随身配剑,打退阻拦他的几名侍卫,提着剑冲进了内殿。

见到宁远,宋长风深怕他会抢走怀里的人,立即抱着宁玉往床里缩去。

宁远一眼瞧见面色灰败,嘴唇乌紫,毫无生气的宁玉,再看宋长风满脸泪痕,透明的泪水遮盖不住眼底浓烈的绝望与哀恸,宁远脚步一顿,手中配剑哐当掉落在地,看惯死亡的他,甚至不用上前确认,便能知道宁玉这是怎么了。

顷刻间,宁远耳朵嗡嗡作响,心脏处传来的尖锐痛感几乎让他窒息,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敢相信,亦不敢靠近。

无法接受眼前这一幕,宁远只想立刻逃离,将要走至门边时,他倏而想起他还要带宁玉回家呢。

宁远猛地转身大步扑向床边,担心已久的弟弟近在咫尺,宁远伸出手想摸摸宁玉,无措颤抖的指尖却不知该落在何处,最后他就只是轻触宁玉有些僵硬的额角,喉结滚动,半晌才从舌底挤出一句话来:“小玉,醒醒,我们......我们回家了......”

半个时辰前宁玉还好好的,怎么这会不起来同他说话?

不是一心念着回家吗?

宁远陡然脱力跌坐在榻前,眼睛里的茫然若失似要溢出来,他缓缓低头看向手中被攥得皱巴的手书,良久不能回神。

宋长风或许不懂宁玉这么做是为哪般,可宁远身为哥哥霎时便了然于胸,宁玉应是觉得他只是一名太医,家国天下这种重担不该由他来承担,所以把所有的过错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宁玉让他好好活着,是知他没有在国破之日以身殉国,完全是因为舍不得自己这个弟弟。

宁远眼眶红得吓人,到头来他还是把弟弟弄丢了。

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无数个与宁玉有关的画面,小时候的蹒跚学步,初初长成的少年郎,英姿挺立跃马扬鞭,记忆中的宁玉或顽皮搞怪,或恣意潇洒,像一只盘飞在雪域上空无拘无束的苍鹰,那一望无际的穹宇才是他的归宿。

这几年他虽与宁玉聚少离多,可年少时,宁逸陆栖燕常年在外征战,宁玉可以说是他和宁音一手带大的,宁玉成长的每一步,宁远都未曾缺席。

亲手养大的弟弟,仅剩的一位亲人,那个因为调皮被父母追着打,一个劲儿往他身后躲,让他帮着求情的少年,于二十岁生辰这日,长眠不起。

剜心之痛不过如此。

强压下喉管里翻涌的一股腥甜,宁远跌跌撞撞跑到殿外,风雪寒凉侵袭五脏六腑,他终是得以稍稍喘得过来气。

宁远腿脚发软,挨着廊柱滑坐在殿前石阶上,眼中泪意退散,只余一片哀伤。

见证国破家亡,朝代更迭,看尽悲欢离合,人来人往,纵心有千言万语,宁远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就这么在雪地里枯坐了一整夜。

次日天明时分,大雪方停,宋长风给身体僵直的宁玉盖好被子,实在难以割舍,他又重重吻上宁玉的唇,宣泄他的眷恋与心碎。

打开殿门,宋长风用嘶哑到快要说不出话的声音对宁远说道:“你带他走吧。”

宁远回头看去,宋长风双眼红肿,发丝微乱,昨晚他还护着宁玉不给别人碰,一夜过去竟变得好说话了,这是宁远没有想到的,“你肯放手?”

宋长风轻轻摇头,“他不喜欢这里。”

宋长风不想让宁玉走后也不开心,他只能放手。

宁远带着宁玉回到了太医院,净面更衣,整理发冠,将宁玉一切料理妥善之后,宁远遵照他生前所愿,一把大火将他烧了,烬骨装在一个色黑如墨的黑玉骨灰瓮里,拿上包袱,宁远这就带着他要走。

宋长风忍着头痛,洗漱沐浴一番之后就去上朝了,朝堂之上,他宣称自己身体抱恙,全程都让身旁的宫侍替他传话,冕旒遮挡住红肿的眼睛,群臣不曾窥见他的狼狈。

等宋长风下了朝急忙赶到皇宫宫门口想送宁远一程时,就只得见宁远孤身纵马,疾行而去的背影了。

心像被豁开一道大口子,刀风呼啸着灌了进去,宋长风站在原地,木然地捂住心口,一行热泪自眼眶挣脱滚落。

原来一个人彻底走出他的生命,这颗心会这么疼。

浮生一梦,有幸相逢,聚散匆匆,谁与君同。

这便是他们的结局了。

理智提醒着宋长风帝王绝不可失态至此,他悄悄擦掉眼泪,像没事人一样转身走进皇宫,把过往种种都留在了身后。

自此,他将一步一步成为史书上记载的那个精明狡诈,冷酷机警,善于权谋事术的一代雄主。

三日后,雪霁初晴,天气大好,宋长风负手立于望涯台上极目远眺,视线尽头是那条他曾经走过的,去亓州的路。

山水迢迢,望断天涯不见亓州,亓州路远矣。

宋长风剑眉微蹙,问着身后已是一国之相的方落玄:“你不是说,他做何选择,都完全取决于我么?”

方落玄笑了笑,对他的问题并不感到意外,“你夺取沣都,他便会死,你不出兵,退回乾州,他便不会死,这怎么不是取决于你呢?”

宋长风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方落玄却是捕捉到了平静之下暗含的警告意味。

方落玄表示无辜,“如若我那会明摆着告诉皇上他会这样选,皇上难道就会不出兵吗?”

回答他的是宋长风长时间的沉默,而答案已在沉默中不言自明。

方落玄接着道:“看似深情,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就这么被不留情面地拆穿,宋长风大笑出声,“能得丞相这等洞悉人心,能言善辩之才,实乃我大亓之福啊。”

宋长风早已认清自己,他就是个本性凉薄,不会为情所绊之人,否则怎会对宁玉吝啬一句喜欢?

不过是认为宁玉不抵江山社稷重要,情爱这种东西于他而言并非必需,并且他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宁玉。

所以,活该他一无所有,活该他在失去时才明白有的人是多么重要。

如果现在有人把宁玉送回他的身边,代价是用整座江山去做交换,宋长风会十分果断地将刚到手还没捂热的江山拱手相送。

可这四海八荒,千秋万载就只有一个宁玉,只有一个宋长风愿用万里江山去交换都换不回来的宁玉。

......

据《越国书·成越将军篇》 记载:

越朝长乐侯宁玉,亓州人氏,性纯良,仪貌美,善骑射,十八出征,聪慧骁勇,是以收衍山,协定温城有功,封长乐侯。

同年狄斯南下,玉率军迎敌,因斩狄斯七皇子,歼敌三万余人,升成越将军,后数御外敌,收复多处失地,屡立奇功。

景明六年,越亡,玉殉国,方及弱冠,魂归亓州,兄远阳山置衣冠冢,冢前桃木经年不朽,今已成茂林。

......

亓州的桃花一到春天便会盛开,年年如此。

然宋长风余生征战也好,巡视也罢,行迹遍布大江南北,却终其一生,再未踏足过亓州半步。

回首几关山。后会应难。

相逢祗有梦魂间,可奈梦随春漏短,不到江南。 ①

①本诗出自韩疁《浪淘沙·莫上玉楼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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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