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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梦醒

那日晚归,宁玉被宁远狠狠训了一顿,后面几天他消停多了,就好生待在宫里养伤,哪都没去,整个人闲的快要长霉。

宋长风没有多余时间陪他,宁玉白天基本见不到他人,不过晚上宋长风倒是都会去长乐宫就寝,这弄得宁玉十分郁闷,觉得自己怎么看怎么像那后宫的妃嫔,每日不用做别的,就等着皇上忙完朝政后的翻牌临幸。

这叫怎么一回事啊!

宁玉决定今晚不乖乖待在寝宫等宋长风了,他要出去溜一圈晚些再回来,这不,吃完饭搁下碗,他立马就跑了。

在宁玉的印象里,望涯台无非就是站得高,看得远些,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故而他很少会来这里,可放眼整座皇宫,貌似也就望涯台值得来坐会儿。

无惧离地数十丈的高度,宁玉独自坐在石墙边上,双脚悬空,不见昨日的生灵涂炭,烽火连天,今夜他的眼里就只有山河无限风光。

不知是不是心态发生了变化,这回他竟觉得望涯台的夜景要比以往好看许多,天地浩瀚,灯火稀疏,头顶盈盈一弯弦月镶嵌在深邃云霄,清晖似水迷蒙,三两星子遥瞰泼墨人间,耳畔的风无止无休无尽头,像在悲悯谁不得自由。

高处不胜寒,说的一点没错,望涯台真真是冷极了,寒风刺骨,滴水成冰,然而宁玉却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冷又何妨,凡尘俗世太让人留恋,他只想再多看两眼。

夜色渐深,那边宋长风忙完手头上的事,依旧雷打不动地去了长乐宫,看着空无一人的寝殿,宋长风哭笑不得,生病受伤也不妨碍整日在外面乱跑,宁玉还真是个怕闷的主,皇宫如此枯燥无趣,他想必不愿在这久居,这该如何是好?

宋长风唤来宫侍,问询宁玉去处,“小侯爷人呢?”

宫侍对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帝不甚了解,胆战心惊的,说话直打颤:“回......回皇上,侯爷去望涯台了。”

沣都几乎无人不知望涯台,宋长风自然也不例外,只是近日事务缠身他还没来得及去,他倒也想看看这望涯台究竟有何妙处,能让宁玉这么晚还不回来。

宋长风转身出了长乐宫,准备去望涯台逮人,然而还没走几步,他就遇见了林叶。

未经传唤,林叶是万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宋长风直觉他来者不善,“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去?”

林叶直截了当地问:“你跟长乐宫里的那位是什么关系?”

近日林叶听到了些传闻,说宋长风夜夜留宿长乐宫,而长乐宫里住着的是宁家小公子,刚才亲眼看见宋长风从长乐宫出来,林叶心底了然,闲言碎语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

宋长风眼神锋利如刀,语气冷峻,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你既与溪见结为夫妻,我如何过问不得?”林叶义正辞严,今日他来,便是要替林溪见讨个说法,他绝不能让妹妹受半点委屈。

可他不知在长乐宫附近提及林溪见,已然犯了宋长风的大忌,宋长风呼吸一顿,目光飞速扫视一圈,再次看向林叶时,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满是愠色,“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怎么,你心虚?怕姓宁的听见?”林叶冷哼一声,“他和他哥不过是杨明庭的走狗,你——”

话未说完,林叶突然就被暴怒的宋长风死死掐住脖颈,那些不堪入耳之语皆被扼制在运力收紧咯吱作响的指骨之下,宋长风瞳孔中积聚着浓烈骇人的杀气,他绝对忍不了旁人出言侮辱宁玉,并且还是当着他的面。

“我还没去找你算账,那晚是你射杀了杨明庭对不对?!”宋长风想都不用想便知当时凭空出现的一支羽箭是林叶所为,他之所以这么肯定,只因除了林叶,无人敢这么做。

愈渐窒息导致林叶脸色涨紫,额头青筋暴起,可他偏不肯服软,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宋长风,“走狗......不除,后患无......穷......”

那一箭确实是从林叶手中射出,但射杀杨明庭实乃意料之外,林叶的目标其实是宁远和宁玉。

“你坏了我的大事!”宋长风怒目切齿,手上力道只增不减。

国破当晚杨明庭未及禅位便被无情杀害,此事一旦传出去,在世人眼中宋长风便是谋权篡位,世人不知要如何大骂他残暴嗜血。

“天下,只会,笑......你,和男人......”纵然濒死,林叶嘴里却溢出咯咯怪响,他在笑。

林叶这般疯狂,倒让宋长风失了兴致,只见他手掌陡然一松,林叶当即坠跌在地,肺部猛地灌入空气,林叶一阵干呕疾咳,喉管疼得有如火烧。

一个有软肋的人,最好掌控了。

宋长风蹲下去,面上笑容清浅无害,可说出口的话却是大相径庭极具威胁,“你再敢说他一个字的不是,我立刻派人杀了你妹妹。”

林叶捂着心口,满眼愤恨瞪向宋长风,声音粗粝嘶哑:“你害了溪见一辈子!”

这话在宋长风听来过于愚蠢可笑,他没忍住讪笑两声,寂静黑夜中,宋长风压低嗓音轻柔说道:“是你让我娶她的,害了她一辈子的人......是你。”

闻言,林叶拳头紧攥目露凶光,他终于看清宋长风是怎样一个卑鄙无耻,阴险狡诈之人,悔恨之意顷刻在胸腔中大肆翻涌开来,他恨死自己有眼无珠识人不清,竟亲手把林溪见推进了深渊。

看着林叶一副深恶痛绝却又不能发作的模样,宋长风笑得很是满意,一时心情大好,起身离去的步伐也多了几分惬意轻快,从头到尾毫无愧疚。

自此,林叶与宋长风这对沾亲带故,共谋天下的袍泽便生了嫌隙,以致于后来渐行渐远,惨淡收场。

很快,宋长风便来到了望涯台,然而等他满怀期待登上高墙时,那里已是冷冷清清人去楼空,宋长风无奈叹气,如此凑巧,他都要怀疑宁玉是不是在故意躲着他了。

宋长风原路返回长乐宫,本以为宁玉已经回来了,可他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没能见到宁玉的身影,接着他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趟太医院,问过宁远,却得知宁玉今日就压根没来过。

也就是说宁玉从望涯台下来之后不知道去了哪里。

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宋长风嘴唇紧抿,面色不悦,宁玉完全没有身为伤患的自觉性,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一天到晚找不到人,宋长风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受得了,反正他是受不了,料想宁玉应当还在宫中,宋长风再次指派人手去寻他,宋长风想好了,今天晚上他定要好好给宁玉立个规矩,不然某人还以为他没脾气呢。

宁玉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只知道这里很黑,他很难受。

原先他在望涯台待了许久,实在经不住冷风不要命地吹,就提前回来了,估摸着宋长风可能还没回宫,他特地绕了一段路,最后从长乐宫后方穿了过来。

一拐弯便看见宫墙那头,宋长风径直走过,成功与他错开了路线,宁玉感叹时机刚好,蹑手蹑脚走到尽头,正准备偷偷溜回去,却听见有人在质问宋长风,质问的内容竟然还和他有关。

宁玉悄无声息站在宫墙边,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宋长风和林叶的对话,直到一墙之隔的两人都离开了,他都还反应不过来。

宁玉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宋长风不仅成婚了,还是和温城义军头目之女林溪见成的婚。

林觉飞这个反贼的一双儿女淤泥里翻身,攀上了宋长风这棵大树,现今一个是开国名将,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发妻,这一切都让当初远赴温城镇压起义的宁家军变成了一场笑话。

用心如刀割来形容宁玉此刻的心情也不为过,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天真以为两情相悦,却不知他早就被背弃了。

他算什么呢?

哦对,走狗,他是走狗,哈哈。

分不清夫妻和走狗这两个词哪一个更刺耳些,满心绝望的宁玉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离开这里。

魂不守舍地游走在皇宫中,明明呼吸顺畅无阻宁玉却觉得喘不过气,屋漏偏逢连夜雨,伤口莫名又疼了起来,痛感细密恍若针扎,宁玉直接抬手照着伤处捶打几拳,全然不顾伤口还未痊愈,汹涌澎湃的疼痛中他寻求到了迫切需要的酣畅之意,胸口憋闷也随之减轻了些。

不知是走到了何处,周围黑灯瞎火不闻一点人声,想来先前吹风太久,宁玉头晕眼花,脑子里像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搅来搅去,一阵天旋地转,他终是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晕厥之际,宁玉忽而明白了。

原来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宋长风翻遍皇宫找了很久才找到宁玉,纵使有天大的怒火,也在看见他昏迷不醒倒在湖边的一刻烟消云散了,宋长风吓个半死,简直不敢去想若是宁玉再往前走上两步会发生什么。

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宁玉好像总是会和死亡擦肩而过。

来不及想他为何会出现在如此偏僻之地,宁玉额头滚烫,宋长风赶紧将他背回了宫,往日都是宁玉背的他,他还从未背过宁玉,身上的重量提醒着宋长风,这个人不能再瘦了。

宁玉吹风受寒起了高烧,宁远气得牙痒恨不得狠狠抽他一顿,合着这小兔崽子把他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宁远吹胡子瞪眼地开了药方,连忙让人熬了碗退烧药送来,宁玉天生不喜欢喝药,昏睡中亦是如此,一口都咽不下去,宁远将他扶起靠在自己肩上,硬是用虎口掐着他的下巴给他灌完了整碗汤药,宋长风全程就坐在一旁默默看着,不敢吱声。

拨开宁玉衣襟,宁远发现他胸前裹着的纱布殷红一片,拆开一看,伤口开裂严重,正往外冒血,宁远脸色顿时变得阴沉,重新拿过伤药给他包扎,此时已至深夜,长乐宫烛火未熄,温暖如春。

立规矩什么的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宋长风整颗心都揪在了一起,“他还好吗?”

“没有你那一剑的话,应该挺好的。”

“......”

宁远取过剪刀剪掉多余纱布,娴熟利落地收尾打结,随后又给宁玉把被子盖好,再将巾帕放入水中打湿拧干覆在他的额头,做完这一切,宁远如同泄气般塌下肩膀坐在床边,半晌无话。

直觉告诉宁远,宁玉突发状况必定和宋长风脱不了干系,宁远眸光犀利盯着宋长风,没好气问道:“是不是你对他做了什么?”

宋长风哑然失笑,“我能对他做什么啊?”

宁远觉得这人很没有自知之明,“你都能捅他一剑了,你还有什么是不能对他做的?”

“......”

宋长风再一次理屈词穷无话可说,没办法,谁让他给宁玉他哥留下的印象太糟糕了呢,估计在宁远心里,他就是个心狠手辣逮谁捅谁的乱臣贼子。

时辰不早,宁远打算回去了,他边起身收拾药箱,边对身后的宋长风说道:“等小玉好点了,我会带他离开。”

宋长风声调低缓却异常坚定:“你带不走他的。”

闻言,宁远感到非常头疼,走了个杨明庭,又来了个宋长风,这年头不痴情都不能当皇帝了是吧?他宁家人是造了什么孽啊要遇见他们!

“我发现你一点都不了解小玉,”宁远背起药箱,回过身看向宋长风,“他永远不会为了任何人驻足停留,哪怕是你。”

宋长风凝视着手边安静沉睡的宁玉,眼底是比夜色还要浓稠厚重的绵长爱意。

“没关系,一切都结束了,余生几十年的时间,我都可以用来了解他。”

一辈子就这么轻飘飘地许诺出去,想来是年纪小,不懂人心易变,世事难料。

宁远听来说不清是认为他幼稚更多,还是羡慕更多。

幼稚,但又有一腔孤勇,何其令人羡慕,在岁月的冲刷下,自己早已失去了这些东西。

宁远笑着摇了摇头,留下一句“今晚辛苦你看着他”便出了长乐宫。

宋长风移步来到宁玉跟前,弯下腰一一吻过他因为发烧而有些干燥的唇,英挺的鼻尖以及脸颊上的疤,动作温柔慎重,像是对待一件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宝。

宁玉无知无觉,没有听见耳边的呢喃细语。

“我可以有幸成为,你唯一愿意为之驻足停留的人吗......”

第三日正午时分,断断续续烧了两天的宁玉终于好转起来,整个人精神了许多,正逢窗外阳光明媚灼眼,征得宁远同意之后,宁玉拿上厚毛毯去到宫院中,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难得今日无风,万籁俱寂,一派慵懒闲适,宁玉原本只是闭目养神,可奈天气太好,他渐渐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斜风细雨,烟波浩渺,宁玉视线模糊,眼前是一张俊丽明秀,描摹了千百遍的笑脸。

如同往常一样伸手搂过他细窄的腰,宁玉把人按进怀中,偏头吻上他的唇。

唇舌柔软,紧密交缠,触感太过真实,宁玉乍然间清醒回神,这不是梦!

他像是受到惊吓般猛然推开了宋长风,再看看四周,晴空万里,红墙黛瓦,哪有什么烟雨。

见他脸色惨白气息不稳,伏在他身上的宋长风担心不已,“怎么了?”

宋长风也不太清楚眼下是什么状况,刚才他趁宁玉熟睡偷亲他时,不小心把人弄醒了,宁玉睡眼惺忪,抱着他就亲,这会儿却又满脸惊错将他推开,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摇椅轻晃,宁玉怕他摔了,拥着他坐直身子,宋长风脚尖沾地,依依不舍地从他腿上下来。

“抱歉,我睡懵了,”宁玉揉了揉眉心,掀开毯子起身要走。

宋长风心里一紧,慌忙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不想让他走,这两天宁玉格外冷漠,一见到他就闭眼装睡,里外里就跟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宁玉拧眉回头,猝不及防望进一双雾气四溢,满含委屈的泪眼,短短半月,这已经是宋长风第二次掉眼泪了,宁玉忽然感觉自己总是惹得他哭,似乎挺混蛋的。

“我转个身你就哭啊?”

我要是走了,你得哭成什么样啊?

宁玉笑笑,走过去捧起他的脸,不由分说低头覆上双唇,继续方才中断的那一吻。

罢了,此身罪恶如山,也不差这一星半点的了。

宁玉做了一场很美的梦,可既然是梦,就终有梦醒之日,如今大梦初醒,他只想再不顾一切地放纵一回,最后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