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心之本体，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灵觉，所谓良知也。”贵州书院里，杨明正在给学生讲道。
“先生，朱子昔日言，格物致知，先生以为如何？”
“朱子格物之训，未免牵合附会，非其本旨。”说罢，他停了一停，“你们要切记，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须外面添一分。”
自从上次和宁王战场一别，已有一年。听说素秋给王爷生了个儿子，府里上下都宠着这一个孩子，想必他们过得也是极好的。
这一年娄妃的生辰就快到了，王府里又是一片张灯结彩。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只听得那小旦的声音，婉转流连，让府中的张李二位清客不由得驻足暂听。
“你听说了么？府里这次新来的唱小曲的，声音像出谷黄莺一样。”
“是啊，那身段可真是标致啊。”
“可不是么，王爷都打赏了好几回了。”
“莫不是王爷有意要纳一位新的侧妃了？”
“少说几句，当心被别人听到。”
“好一出游园惊梦。只是不知道，游得是谁家的花园，惊得是何人的梦。”
“兄台此言甚好。只怕是游宁王府，惊起一对野鸳鸯。”
正当二人说笑之际，却见一个身影从园子里走出，正是宁王。他身穿金色的朝服，那个红衣的小旦跟在他后面。
宁王倒是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明知两个外人在场，还和那个小旦有说有笑。
待到二人看清来人，吓得赶紧下跪。
“王爷饶命，小人那是在胡说。”
“知道错了，那就自己掌嘴。”
“是是。”张李二人连忙自己扇自己耳刮子。心里直骂自己蠢，去哪儿不好，却来这里扫了宁王的雅兴，这不是自己作孽么？
次日。王府的书房里，宁王正在教训文定。
可惜了素秋这样一位温柔娴静的王妃，却有一位纨绔弟弟。
“文定，你也真是胡闹，怎么可以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去闹你姐姐？你将娄家的门楣置于何处？”
“我听说，王爷姐夫也看上了一个唱小曲的？”
“胡说什么？”
“姐夫，她是清倌人，卖唱不卖身的。我心里只有她，她心里也只有我。”文定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倒是比他平常做课业都要认真得多。
宁王听了这两句，转怒为笑。“好，我成全你们。但是她只能做你的妾。若不是看你姐姐面上，早把你赶出王府了。”
“多谢姐夫，多谢姐夫。”文定只差没跪下来了。“姐夫最疼我了。”
宁王只是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去账房支取银子去吧，还有，别忘了去给你姐姐请安。娄家就只剩你们二人了，可得相互照应。”
“环儿，你有没有看到我的那根簪子？”素秋走出房门，看到走廊里几个小丫环在叽叽喳喳，随口唤了一声环儿。“你们在说什么？”
“夫人恕罪。”环儿忽然就要下跪。
“怎么了？”素秋觉得奇怪。她自认为自己平素里也是宽厚待人的，怎么会把这个小丫头吓成这个模样。
“奴婢，奴婢们听说，王爷要纳一个戏子为妾。”
素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头一股闷气涌上来。她跑回屋里，靠在床边小声呜咽着。她本以为，不论他有多大的野心，至少还对她有几分真心。他亲口承诺她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竟然这么快就变心了么？
然而宁王很快又遣了丫环来唤她。素秋只好擦了擦眼泪，整了整衣衫，端庄了仪容去见他。
“一曲新词酒一杯，夫人，可愿为我弹奏一曲。”宁王显然是多喝了几杯，见她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将她揽到怀中，开始很是亲昵地把玩她的头发。
素秋噙着满腹委屈，亲手抚琴，弹得还是他平日里最喜欢的江南曲子。思绪仿佛回到从前，那时新婚不久，两人还同小儿女一般，你侬我侬，情丝绵长。
尤其那一年的夏夜，她手持一柄团扇，在偌大一个回廊上娇俏地扑萤火虫。
一转身，恰好落入他的怀抱，他的眼睛犹如夜里的星子闪着光。“素秋，没想到你也如此淘气。”
“王爷，来追我啊。”她以扇掩面，笑着反推他一下，朝远处跑去。
宁王虽有几分醉意，到底还是衣袂生风，眨眼间就转到了她的身后。双手一合，将她搂在怀中。“我追到你了。”
“王爷，你耍赖——”她是那样娇嗔着轻轻地锤他，却被他搂得更紧。他的吻，全部落在了她的脖颈处，还有薄薄的青色纱衣之上。
美人团扇落在了地面，几点萤光在上面飞舞。
今日，兴许是她心情不好，所以指尖比较用力，奏出来的音调也比平日里多了许多颤音。
一曲弹毕，宁王却凑到她跟前，玩味地问道，“夫人为何有些心神不宁？”
“我只是担心，好景不常在。”素秋略微将身子移了一移，想要离开他的怀抱。这个小动作却被他固执地给拦下了。
宁王硬是捉住了她的手，不安分地在她的脖子后面呵气。“夫人真是太多愁善感了，本王让你见几个人。”忽然他三击掌，一排女子盈盈地走了过来，向他们深深施礼请安。
“王爷千岁。”“王妃千岁。”
果然一个个都是袅袅婷婷，莺声细语。那个红衣女子也在其中。
素秋强忍住心中的不快说道,“恭喜王爷又纳一批新人。”
他虽是有几分醉意，见她如此情形，忽然开始一阵大笑，笑得混身都在颤抖，“素秋，你误会了，这些都是送给皇帝的美人。”
“什么？”
“我请画师作了十美图，连同这些美人，一起送给皇上。”宁王顿了顿，“可惜她们几个，没一个比得上你，不知道皇上能不能看得中。”
一边说着，他还往她跟前腻，一下子就将她搂到怀中。就是当着众位美人的面，他也丝毫不避讳。素秋立刻红了脸。“王爷，我们回房去吧。”
“好，就依你。”他竟然将她拦腰一抱，不顾周围人的惊叹，径直朝里屋走去。“素秋，你嫉妒的样子，可真是好看。”
他抱着她，大步迈进她的旧日厢房。素秋抬头一看，只见整个房间里都摆满了鲜花，香气袭人。宁王随手拈起一朵花来，给素秋插在发丝里。花香和她身上的香气融合在一起，令人神思迷离。
“好不好看？”宁王扶着素秋走到铜镜前，硬要她看自己的相貌。
素秋只是羞涩地点点头。
宁王却又拿起梳妆台上的一个小盒子递给她，“打开来看看？”
素秋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只白玉镯子，光泽晶莹，如同满月。
“王爷——”还没等她说完，宁王已经抢先一步拿起镯子，往她右手腕上一滑，正好给她戴上。他的手也顺势而下，抚摸着她露在外面的白皙肌肤。
“素秋，我给你准备了这么多礼物，你要怎么谢我？”宁王对她调笑道，温润的笑意之外满是宠溺。
素秋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要被这片笑意给融化了。她深深地埋在了宁王的怀中，就让自己沉醉在这一刻吧。
一个月后，宁王妃的册封仪式，极尽奢华。
素秋用手攥紧了手腕上的珍珠链子，她穿着薄薄的红绡裁成的衣裳，罩了一件金红色的制服，光彩四溢。
她的夫君，朝她缓缓伸出手去。
她也好像一朵怒放的牡丹一般抬起了头，正好迎上他含笑的眼睛。
他搀着她，一步一步走上红毯铺就的台阶
梅妃首先跪了下去，“妾身恭祝王爷王妃福泽绵长。”
“梅妃妹妹真是会说话，今晚月华如练，你当一个人去尝尽那孤愁滋味。”紫妃心想道。她穿的是金蝶绣罗裙，还是一样华贵。她和其他几个妃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了下去，向他们二人行礼。
“恭喜王爷，恭喜王妃。”
素秋的心中却是心思起伏万千。
王爷，旁人不知，还道你对我如何宠爱万分。
我以为你不愿意和两个王爷同流合污，原来你却是不屑与他们为伍。
我以为你提携师兄是看在我的几分薄面，你却是为了让他也成为你政坛上的棋子。
甚至连杏花楼，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梳妆之用。也不过是你招贤纳士的一个幌子。
王爷，你到底对我，有几分真心？难道就是为了一个江湖术士“有凤来仪”的预言么？
她的思绪飘回到三日前。
“文定，过来给姐姐看看。”素秋忽然看到久未谋面的弟弟，十分高兴，
“文定来给姐姐道喜了，姐姐过几日封了王妃，将来也许能够更进一步，母仪天下。”文定一副幕僚打扮，声音却分外清洌。
素秋惊喜的心肠立刻冷下去一半。“你胡说些什么？”
文定向她深鞠一躬，“姐姐不知道么？王爷当初前来迎娶姐姐，为的就是一个‘有凤来仪’的预言。王爷这些年来深谋远虑，也是为了姐姐好，一旦成功，姐姐就是皇后了。文定必当为姐姐姐夫赴汤蹈火，再所不惜。”
台下又是一片礼乐声响起。
素秋回过神来，目光落到台下环儿抱着的世子身上。
这是她的孩子，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她就算再畏惧，再不愿，也无法割舍血脉亲情。
就在这时，宁王忽然攥紧了她的手，在她耳边道，“今生今世，我与你永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