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城市被禁燃令管束得异常安静，只有零星的电子炮仗声在不远处敷衍地响着。
苏家的年夜饭吃得早。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穿着喜庆的红衣，说着年年相似的吉祥话，饭菜热气腾腾，父母脸上的笑容却掩不住对女儿消瘦的担忧。
“冉冉，多吃点肉，看你这阵子瘦的。”苏妈妈不停往她碗里夹菜。
苏荔冉机械地应着，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她脖子上没有戴那个深蓝色的挂饰，它被收在了衣柜最深处的首饰盒里，和那条项链锁在一起。
“成绩出来了，咱们冉冉是全校文科第一，全市前十！”苏爸爸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满脸自豪，“我就说嘛，咱们闺女选文科是对的，将来考京北大学，当个编辑什么的，安稳！”
“是啊，文科好，不用那么累，工资还高，时间也自由。”亲戚们附和着。
安稳，不用那么累。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苏荔冉的耳朵里。她想起程沐风志愿表上那个力透纸背的“是”，想起他奔赴的那个充满未知与高压的实验室。他们的世界，从起点开始，追求的就不一样。
手机屏幕在桌下亮了一下，又熄灭。
是温梨初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是在亲戚家聚会：“冉冉！新年快乐！你看班级群，程沐风居然冒泡了！发了个大红包！”
苏荔冉没点开群聊，也没去抢那个红包。
她借口去阳台透透气，悄悄溜出了喧闹的客厅。
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子。对面楼的窗户透出暖光，映着窗内的团圆。零点将近，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却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的数学问题上。
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发出去最简单的一句：
「新年快乐。」
几乎是秒回。
「快乐。」
两个字，礼貌得像是对待陌生人。
苏荔冉盯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想问他集训苦不苦，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他那瓶深蓝色的沙砾还在不在。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问。
烟花终于还是有人偷偷放了。几朵巨大的金色流火突然在对面楼顶炸开，照亮了半片夜空，也照亮了苏荔冉毫无血色的脸。
在那绚烂而短暂的强光里，她仿佛看到了程沐风的脸。不是离别那天在香樟树下的样子，而是更早以前，在操场的跑道边，他看着她跑向终点时，那个极轻微的点头。
那个眼神，曾给了她多大的力量啊。
烟花熄灭，四周陷入更深的黑暗与寂静。
苏荔冉关掉手机屏幕，转身回到屋里。屋内的暖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饭菜的余温和春晚的喧闹。
“冉冉，快来！马上敲钟了！”妈妈喊道。
她挤出一个笑容，走过去，和家人一起倒数。
“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在耳边炸开。苏荔冉跟着大家一起笑，一起鼓掌。
窗外，旧的一年正式翻篇。
窗内，她把那个关于北方、关于物理、关于某个人的梦，深深地压进了心底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
这个年，就这样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