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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融雪

除夕夜的寂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城市的表面。初一的阳光刺破云层,冰层便开始瓦解,化作冰冷的水渍,渗进墙缝里去。苏荔冉的世界也是如此,新年的喧嚣过后,剩下的是一种更为漫长的、湿漉漉的清醒。

初七,高中生活的最后一个学期正式开始。

返校的第一天,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新课本油墨和冬日外套上未散尽的樟脑丸混合的气味。走廊里挤满了久别重逢的学生,谈论着礼物、红包和哪部电影好看。苏荔冉背着书包,走在人群边缘,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冉冉!”温梨初从后面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新年快乐!哎呀,我妈逼我穿这件羽绒服,丑死了是不是?”

苏荔冉笑了笑,“不会,挺暖和的。”

“对了,你看群里了吗?程沐风……”温梨初话说到一半,敏感地顿住了,转而挽紧了苏荔冉的胳膊,“算了,不说他。咱们班换座位了,你知道不?我跟你打听了,咱俩还在三排,不过同桌换了,不是王胖子了,是个男生,叫……林叙。”

苏荔冉点点头,心里没什么波澜。换座位是常态,同桌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靠窗的位置,那个曾经在她抬头时,视线能不经意间捕捉到的角落,现在坐着的,已经是一个完全无关的人了。

走进教室,喧嚣并未减弱。黑板上方贴着鲜红的横幅:“决战高考,分秒必争”。讲台上,班主任李老师正在和几个班干部交代着什么,表情是惯常的严肃与期许。

苏荔冉的目光扫过教室,几乎是一瞬间就落在了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窗边,第三排,最靠近走廊的位置。椅子是空的,桌面干净得有些过分,像是被刻意擦拭掉了所有前任主人的痕迹。寒假前的最后一课,程沐风离开时,把所有的书本都带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抽屉。现在,那里依旧空着,像一个无法忽视的缺口。

“看什么呢?”温梨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听说他请了长假,可能整个高三下学期都不会来了。竞赛生嘛,学校给开了绿灯,直接保送,不用参加高考。”

保送。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投入苏荔冉死寂的心湖,激起一圈微澜。她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此刻却依然感到一种钝痛。他真的彻底跳出了这个名为“高考”的炼狱,去了那个她需要仰望才能触及的地方。他们的距离,不再是几张试卷的分数,而是两个维度的世界。

“走吧,坐好。”苏荔冉收回目光,走向自己的新座位。

新同桌林叙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安静男生,皮肤有些苍白,一看就是常年伏案的类型。他朝苏荔冉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苏荔冉也点头回应,然后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文具和课本。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讲的是函数导数,那是高考的绝对重难点。苏荔冉听得格外认真,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她强迫自己跟上老师的每一个思路,把每一个步骤都拆解清楚。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遇到难题就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旁边那个人是否已经得出答案,是否愿意耐心地给她讲一遍。

“这道题,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做?”数学老师环视教室。

以往这种时候,程沐风通常会是第一个举起手的人之一。苏荔冉下意识地侧目,视线落空,撞上了黑板冰冷的边缘。她低下头,在练习册上用力写下解题步骤,铅笔芯“啪”地一声断掉了,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黑点。

“苏荔冉,你来试试。”老师的声音响起。

苏荔冉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走上讲台。粉笔握在手里,有些冰凉。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思路是清晰的,步骤也是对的,但她写得比平时慢,总觉得身后少了某种注视,让她无法全神贯注。写完最后一个等号,她放下粉笔,教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主要是温梨初拍得响。

“很好,步骤很规范。”老师满意地点头,“下去吧。”

苏荔冉回到座位,脸颊有些微微发烫。这不是因为解题的成就感,而是一种……一种证明自己的空虚。以前做题,是为了能和他并肩;现在做题,只是为了做题本身。目的性变得如此**而孤独。

课间休息,温梨初凑过来八卦:“冉冉,你听说没?隔壁班陈默也报了京北大学的自主招生,好像初审过了!他说他寒假刷了好多题,简直脱了一层皮。”

京北大学。

又是这个词。苏荔冉整理笔记的手停顿了一下。“嗯,挺好的。”

“你说,程沐风现在在干嘛?”温梨初托着腮,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是不是已经在实验室里捣鼓那些瓶瓶罐罐了?真难以想象,他那种性格,在那么高压的地方,会不会把头发都熬秃了?”

苏荔冉没有接话。她想象不出程沐风在实验室的样子,但她知道,他一定是专注的,眼睛里有光的。就像当初他解出最难的物理题时,那种沉静而笃定的样子。那种光芒,曾经也微弱地照亮过她。

下午是语文课,讲的是文言文复习。老师在上面分析《鸿门宴》的权谋与危机,苏荔冉却在下面看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句话发呆。她觉得自己就像那案板上的鱼肉,被动地等待着高考这场审判,而程沐风,早已抽身离去,成了执刀者之一。这种不对等的站位,让她心底泛起一阵无力感。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涌出教室。苏荔冉收拾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她不想立刻回家,面对父母关切又带着压力的目光。她宁愿在学校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发呆。

“冉冉,走啦!我妈今天炖了汤,去我家喝!”温梨初在门口喊她。

“你们先走吧,我忘拿本书在抽屉里了,马上就来。”苏荔冉撒了个谎。

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值日生扫地的声音,她才慢慢走到教室后排,停在那个靠窗的空座位旁。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冰冷的桌面。灰尘已经被擦干净了,光滑的木质纹理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她仿佛还能看到程沐风坐在这里的样子:低着头,用笔帽轻轻磕着下巴,眉头微蹙思考难题;或者偶尔抬起头,望向窗外,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蹲下身,拉开那个空荡荡的抽屉。里面什么都没有,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她曾以为,或许能找到他无意中掉落的一张草稿纸,上面会有他随手写的公式,或者是他名字的缩写。可是没有。他走得干干净净,像一阵风,吹过,不留痕迹。

只有她,还留在这个原地,被回忆的细线缠绕。

“苏荔冉?你怎么还在这儿?”班主任李老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苏荔冉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当场抓获。“李老师,我……我在整理笔记。”

李老师走进来,看了眼那个空座位,叹了口气。“还在想程沐风的事?”

苏荔冉低下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老师跟你说句实话,”李老师走到她身边,语重心长,“程沐风是个好苗子,走的是精英路线。但你不一样,苏荔冉。你的路,是踏踏实实考出来的。你们的选择不同,赛道也不同。老师希望你,能把心思收回来,放在高考上。京北大学也不是只有物理系,对不对?”

这番话,和她父亲除夕夜说的,异曲同工。都是为她好,都是让她向前看,不要回头。

“我知道了,李老师。我会努力的。”苏荔冉轻声说,声音乖顺。

“嗯,回去吧,天快黑了。”李老师拍拍她的肩,离开了。

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苏荔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位,转身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线拉长她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地上。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她把围巾裹紧了一些,走向校门。

接下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时钟,精确而重复。上课、做题、考试、排名。苏荔冉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学习机器,高效,冷静,目标明确。她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列,老师们都很欣慰,父母脸上的担忧也渐渐被骄傲取代。

只有苏荔冉自己知道,那种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的感觉,从未消失。每当她解出一道难题,或是考出一个高分,那种瞬间的喜悦之后,总会涌上更深的失落。因为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用那种平静的语气对她说:“嗯,不错。”也没有人会指着她步骤中一个微小的漏洞,说:“这里,还可以更严谨。”

程沐风的存在,像空气一样渗透在她过去的三年里。如今空气被抽离,她开始有些窒息般的不适应。

温梨初偶尔还会提起程沐风,但次数越来越少。大家的生活都在飞速向前,谁也没有精力一直停留在过去。班级群里,程沐风偶尔会冒个泡,通常是分享一些学术链接或者竞赛喜讯,与大家的热闹寒暄格格不入。苏荔冉从不发言,只是默默地看着,然后退出。

三月,百日誓师大会。全校高三学生聚集在操场,举着拳头,喊出震耳欲聋的口号。苏荔冉也跟着喊,喊得嗓子发疼,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那是一种集体性的宣泄,也是一种自我催眠。仿佛喊得足够大声,梦想就会成真。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打开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除夕夜那两句冰冷的“新年快乐”。

他的头像是一只黑猫,在月光下眯着眼,神秘而疏离。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是一条横线。他屏蔽了她,或者,他从来不发朋友圈。

苏荔冉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想起程沐风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久以前,在一次物理竞赛培训后,他送她回教室的路上。

当时她抱怨题目太难,觉得自己肯定不行。程沐风当时看着实验楼的灯光,很平淡地说:“难的东西,才有做的价值。容易的路,走的人太多,反而拥挤。”

那时候,她觉得他像个哲学家。现在想想,那或许是他对自己人生选择的注解。

他选择了那条难走的路,并且义无反顾地走了下去。而她,还在那条容易却拥挤的路上,挣扎前行。

四月的模考成绩公布,苏荔冉再次拿到了全校文科第一。鲜花、掌声、老师的表扬,一切似乎都圆满得恰到好处。放学路上,温梨初兴奋地拉着她去奶茶店庆祝。

“冉冉!你稳了!京北的中文系或者经管,随便挑啊!”温梨初举着奶茶杯,“敬我们的未来!”

苏荔冉碰了碰杯,吸管戳破塑料膜,发出清脆的声响。奶茶的甜腻在口腔里蔓延,却驱不散心底的涩味。

“梨初,”她突然开口,“你说,人是不是长大了,就必须放弃一些东西?”

温梨初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放弃什么?比如呢?”

“比如……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苏荔冉看着窗外车水马龙,轻声说,“或者,一个注定要走散的人。”

温梨初的笑容收敛了些,她沉默片刻,握住苏荔冉的手:“冉冉,我们都会好的。不管他在哪里,不管我们以后在哪里。高考完,一切都会过去的。你会遇到更好的人,更好的事。”

更好的。

这个词多么虚幻。她不要更好的,她只想要那个真实的、具体的、曾经触手可及的影子。

模考后的周末,学校组织去外地参加一场重要的模拟联考。苏荔冉在收拾行李时,鬼使神差地,把那个深蓝色的挂饰从首饰盒里拿了出来。

它静静地躺在掌心,沙砾在透明树脂里凝固,像一片被封存的海。

她没有戴它,而是把它放进了一个小布袋里,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夹层。

联考设在邻市一所著名的高中。陌生的考场,陌生的考生,气氛比本校更加凝重。苏荔冉坐在考场里,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心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第一场是语文。试卷发下来,填涂准考证号,浏览题目。一切按部就班。

直到作文题出现在眼前。

材料是一段关于“选择与坚守”的名言,要求结合材料,写一篇议论文。

苏荔冉握着笔,目光落在题目上,久久没有落下。选择与坚守。

她想起了程沐风选择物理时的坚定,想起了他奔赴集训地时的决绝。他坚守了他的选择,即使那条路布满荆棘。

而她呢?她选择了文科,选择了稳妥,选择了父母期望的道路。她在坚守什么?坚守一份早已过期的暗恋?还是坚守一个越来越模糊的自我?

笔尖颤抖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痕迹。周围是考生们奋笔疾书的沙沙声,监考老师的脚步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所有这些声音汇集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将她包围。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恢复了清明。

她开始书写。字迹工整,逻辑清晰,论点明确。她写屈原的坚守,写陶潜的选择,写时代洪流中个体的渺小与伟大。她写得很好,甚至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好。她将自己所有的困惑、不甘、迷茫,都编织进了这篇理性的文章里。

交卷铃声响起。苏荔冉放下笔,走出考场。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就在这瞬间,她摸到了脖子上的空荡。那里没有挂饰,没有沙砾,没有海。

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需要那个挂饰,也不需要那个梦境了。

程沐风是她青春里最盛大的一场雪,美得惊心动魄,但也终究会融化。而她,必须走过这片融雪的泥泞,走向属于她的,没有他的,春天。

她拿出手机,这一次,她没有点开那个对话框。她只是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一行字:

至此盛夏无归期,从此山水不相逢。

然后,她清空了回收站,关掉了屏幕。

远处的天空,一群候鸟正排着整齐的队列,向北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