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沐风出发去集训的前一天晚上,雨停了。空气冷冽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冻透。
苏荔冉收到他短信的时候,刚洗完澡,发梢还滴着水。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下楼,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学校后门那条种满香樟树的僻静小路,以前晚自习课间,他们偶尔会去那里透气。
苏荔冉对着镜子,把自己收拾得看不出一点异样。她没有戴那个深蓝色的挂饰,把它留在了书桌的玻璃垫下。有些东西,不适合出现在告别的场合。
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程沐风靠在树干旁,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显得身形愈发瘦削挺拔。他脚边放着一个灰色的行李箱,看起来已经收拾妥当。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还没睡?”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睡不着。”苏荔冉走近,停在两步之外的地方,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彼此的表情,又不至于太近让人心慌,“东西都带齐了?”
“差不多了。”
一阵沉默。风穿过香樟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那个项目……很难吧?”苏荔冉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关心,不带一丝一毫的挽留或质问。
“嗯,选拔很严。”程沐风看着她,目光深邃,“一旦开始,节奏会很快,可能很少有时间回来,也……很少能联系。”
苏荔冉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她笑了笑:“没关系,反正我们高三也忙着呢,大家各自努力。”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纸袋,递给他:“一点薄荷糖,还有这个。”
纸袋里,是一本巴掌大的速写本,封面上印着淡淡的格子纹。那是她前几天跑遍了书店才找到的,纸质极薄,适合随身携带记公式。
程沐风接过去,指尖触碰到她的手指。这次不再是操场上的微凉,而是滚烫的,带着体温。
他没有立刻打开看,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
“苏荔冉。”他忽然叫她的全名,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做什么宣告,“等我回来。”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又像是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苏荔冉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未来的变数太大了,大到他们连下一次见面时的样子都无法预料。
“好。”她最终还是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我也等你。”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紧绷。他上前一步,很轻、很克制地抱了她一下。那个拥抱短暂得像幻觉,隔着厚厚的冬衣,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体温,只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书墨香,混杂着洗衣液的冷冽气息。
“走了。”他松开手,转身去拉行李箱的拉杆。
苏荔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就在他快要消失在路口转角时,她听见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北方的星星,好像比这边亮一些。”
说完,他便真的离开了。
苏荔冉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脚冻得失去知觉。她摸了摸空荡荡的锁骨,那里没有挂饰的重量,只有一片冰凉的皮肤。
她知道,那瓶深蓝色的沙砾,连同那个关于“同一个城市”的约定,都被他带去了遥远的北方。
而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这个潮湿阴冷的南方秋天,和一场尚未开始就已注定漫长的告别。